天邊剛泛起魚肚白,窗外的雪粒子終於停了。
林晚星靠在枕頭上,臉色雖還透著虛,但那雙眼卻亮得驚人。
病房裡的人熬了一宿,這會兒一個個眼底都掛著青黑,全是紅血絲。
林晚星心疼地看向母親,聲音壓得低低的:
「媽,帶著大家會去休息, 也帶大哥二姐回去歇會兒吧,順便吃口熱乎飯。店裡離不開人,這一晚上折騰的……」
顧承宇正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,聽見動靜,立馬坐直了身子。
軍大衣披在肩上,那股子如松柏般挺拔的勁兒,哪怕是熬了大夜也不減分毫。
顧承宇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領,語氣沉穩,
「不用管我們,我不餓。」
「哎喲我的親哥!你不餓我餓啊!」
顧清霜踩著小羊皮高跟鞋,「噠噠噠」地走過來。
她眼底雖也有倦意,但那張臉依舊收拾得利索,塗著時興的紅口紅,整個人洋氣得不行。
「咱們在這兒杵著,晚晚也沒法好好休息。走走走,咱們去嘗嘗嬸子的手藝!」
劉桂香一聽這話,立馬接茬:
「對對對!親家大哥,咱們回去吃一口,也讓你們看看我們林家小廚的手藝如何。」
顧景川給林晚星掖了掖被角,抬頭看向自家大哥:
「去吧。趕了一天路,回去吃口熱乎的,再眯一覺。這兒有我。」
顧承宇點點頭,目光在林晚星臉上停留了一瞬,眼神里多了幾分認可。
隨後轉身,帶著一股子雷厲風行的軍人作風,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
一群人呼啦啦地離開,原本擁擠的病房瞬間空曠了不少。
隔壁床的蘇瑤一直豎著耳朵裝睡,等人走光了,這才「唰」地一下拉開帘子。
「我的乖乖!晚晚!」
蘇瑤壓低聲音,那架勢像是在接頭,
「你也太能沉得住氣了!那是顧家啊!京市那個顧家!你怎麼不早說你男人是顧家的小少爺?」
林晚星笑了笑,接過顧景川遞來的溫水抿了一口,眉眼彎彎:
「我老公自己就有本事,跟他是不是哪家的少爺沒有關係, 我嫁給的是他這個人!」
蘇瑤一噎,隨即豎起大拇指,一臉服氣:
「高!實在是高!這就叫那個什麼……深藏不露!」
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帶著香味的信紙,上面寫著一串電話號碼和一個地址。
「拿著。」
蘇瑤把紙條塞進林晚星手裡,神色鄭重,
「之前說幫你,那是姐們兒托大。現在看來,你是真龍入海,用不著我這小泥鰍罩著了。」
「但這電話你留著,這是我家老宅的。以後到了京市,想吃喝玩樂,或者想找人吐槽,就來找我!這朋友,我蘇瑤交定了!」
「好,等去了京市,肯定去蹭飯,到時候你別嫌我帶著三個拖油瓶。」
林晚星笑著收下。
……
中午時分,日頭正好,曬得窗台上的積雪直化水。
走廊里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。
林大山提著大包小包的食盒走在前面,
顧清霜挽著劉桂香的胳膊,那親熱勁兒,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親母女。
「嬸子,您這紅燒肉絕了!比京市大飯店做得都地道!」
顧清霜吃飽喝足,氣色紅潤,整個人明艷得像朵盛開的牡丹。
陳鋒和顧承宇跟在後面,手裡提著兩個暖水瓶,神情依舊嚴肅,但眉眼間舒展了不少。
一行人進了病房,氣氛瞬間熱鬧起來。
「來來來,吃飯!」劉桂香把小桌板支起來,
「景川,這是媽特意給你熬的小米粥,還有給晚晚做的鯽魚湯。」
「嘖嘖嘖。」
顧清霜湊上前,盯著林晚星那張素淨卻難掩清麗的臉,由衷讚嘆,
「景川這小子,眼光是真毒。」
「晚晚,二姐閱人無數,你這長相,放在以前那是正宮娘娘的命。」
「這一生完孩子,更有一種說不出的……韻味!」
林晚星被誇得臉頰微紅:「二姐,您就別打趣我了。」
「這哪是打趣,這是實話!」
顧清霜說著,給顧承宇使了個眼色。
顧承宇輕咳一聲,大步走到床邊。
他從懷裡的內兜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紅木盒子,木質油潤,一看就是老物件。
他把盒子放在林晚星枕邊:
「弟妹。大哥是個粗人,不懂你們女同誌喜歡那些個瓶瓶罐罐的首飾。出來的急,也沒怎麼準備。」
說著,他打開盒子。
裡面沒有金銀珠寶,只有一張泛黃的紙和一枚銅鑰匙。
林晚星定睛一看,瞳孔微微一縮。
那是一張房契。
「這是早些年置辦的一套三進的四合院,位置在京市二環里,離景川以後工作的醫院不遠。」
「院子大,以後孩子跑得開。裡面家具都是現成的,這是給你們的安家禮。」
病房裡瞬間安靜了。
蘇瑤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京市二環里三進四合院!
這叫「位置還湊合」?
這在大院圈子裡那是身份的象徵!
這顧家老大,出手也太豪橫了!
這哪是安家禮,這是直接給了一座金山啊!
林晚星只覺得手裡的盒子燙手:「大哥,這太貴重了,我不能收……」
「收著。」
顧景川頭都沒抬,顧景川正把一塊剔了刺的魚肉餵到她嘴邊,
「大哥給的你就收著。他那津貼也沒處花,再不花都發霉了。咱們幫他花點,是在幫他解決困難。」
顧清霜在旁邊逗弄侄子和侄女,漫不經心地補了一句:
「就是,收著。大哥是土財主,光棍一條,一人吃飽全家不餓。不宰白不宰。」
林晚星看著這兄妹三人,眼眶有些發熱。
她知道,這不僅僅是一套房子,更是顧家對她的接納和重視。
「謝謝大哥。」
她不再推辭,大大方方地收下。
劉桂香和林大山在旁邊聽得直咋舌,雖然不懂京市的房子到底值多少錢,
但看著那個精緻的木盒子,也知道這禮重得嚇人。
只要顧家人是真心實意把自家閨女當寶疼,這就夠了。
「對了,孩子的名字想好了沒?」
顧承宇也看了過來,顯然對此很重視。
顧景川放下筷子,看著那三個並排躺著的小傢伙。
老大正吐著泡泡,老二睡得四仰八叉,老三那丫頭倒是睜著眼,黑葡萄似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。
「大名以後再想。」
顧景川伸手戳了戳閨女的小臉蛋,指尖傳來軟嫩的觸感,心都要化了,
「小名就叫團團、圓圓、滿滿。」
團圓美滿。
林大山第一個叫好,
「團團圓圓滿滿,一聽就有福氣!這名字起得好!」
顧承宇也點了點頭,嘴角難得勾起一抹弧度:「順口。」
「團團、圓圓、滿滿。」
林晚星念了一遍,眉眼彎彎,「好聽,就叫這個。」
正說著,病房門被推開。
孫大勇推著輪椅,輪椅上坐著趙尋安。
老趙腿上還打著厚厚的石膏,手裡卻死死攥著三個紅紙包。
孫大勇把輪椅推到嬰兒床邊。
趙尋安身子前傾,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三個孩子,像是透過他們在看什麼遙遠的人。
三個小傢伙像是感應到了什麼,老大突然咧嘴,「哇」地哭了一聲。
這一聲哭,像是重錘砸在趙尋安的心口,把他的眼淚硬生生砸了下來。
他那雙布滿老繭和傷疤的手顫巍巍地伸出去,想摸又不敢摸,手指懸在半空,抖得厲害。
「好……好啊……」
趙尋安嘴唇哆嗦著,把那三個厚實的紅包塞進襁褓里,聲音沙啞:
「都有後了……都有後了……真好……」
雖然腦子裡的事兒忘得差不多了,但這股子看到新生命延續的激動,還是怎麼都控制不住。
「來來來,都別愣著!」
顧清霜從包里掏出一台海鷗相機,
「這麼好的日子,必須留個影!這可是咱們顧家的大喜事!」
她把相機往陳鋒懷裡一塞:「陳鋒,給我們拍一張!要把大家都拍進去啊!」
陳鋒聞言立馬接過相機,動作利落地調整光圈。
他舉著相機,透過取景框,看著那一大家子人。
林晚星靠在病床最中間,一手挽著顧清霜,一手拉著劉桂香。
顧承宇和顧景川站在兩側,像兩座巍峨的大山,護著中間的妻兒老小。
林大山和趙尋安坐在前面,笑得滿臉褶子。
三個小糰子在中間睡得正香,對此一無所知。
陳鋒的視線在顧清霜那張明艷的笑臉上停了一秒,喉結微不可察地滾了一下。
「準備——」
「茄子!」
「咔嚓——」
鎂光燈亮起,定格了這一刻的喧囂與溫情,也定格了這個年代最樸實又最珍貴的幸福。
下午兩點。
顧承宇和顧清霜得走了。
軍區有任務,耽誤不得。
「晚晚,我們在京市等你。」
顧清霜抱了抱林晚星,身上那股好聞的雪花膏味兒鑽進林晚星鼻子裡,
「別讓姐等太久,姐帶你橫掃京市百貨大樓!」
顧承宇沒多話,只是重重拍了拍顧景川的肩膀,
一切盡在不言中,隨後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,背影挺拔如松。
送走大哥和二姐, 顧景川坐在床邊,一隻手握著林晚星的手,
另一隻手輕輕搭在嬰兒床的欄杆上,指腹摩挲著那上面的木紋。
「晚晚。」
顧景川的聲音很輕,卻很篤定。
「謝謝你,你辛苦了,這輩子,下輩子......」
他低下頭,額頭抵著她的額頭,溫熱的呼吸交纏在一起,聲音低沉繾綣:
「我都會對你好,對孩子們好,我發誓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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