產後第三天。
蘇瑤盤腿坐在病床上，手裡抓著一把五香瓜子，嗑得「咔擦」作響，極有節奏。
她把瓜子皮吐在手心裡，一雙大眼睛瞪得像銅鈴，死死盯著隔壁床的動靜，實在忍不住了：
「我說顧醫生，你這變臉的絕活兒，是不是專門去川省進修過？」
病床前。
顧景川穿著白大褂，袖口規整地挽到手肘，露出一截線條流暢、肌肉緊實的小臂。
他壓根沒搭理蘇瑤，全部心思都撲在懷裡那個軟乎乎的小糰子身上。
他單手穩穩托著女兒的小屁股，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伸進襁褓里探了探。
「尿了。」
說完，這位縣醫院赫赫有名的外科一把刀，屁顛屁顛地端起旁邊的紅雙喜搪瓷盆。
兌好溫水，用手腕內側試了三次水溫，這才拿出一塊煮過消毒的細軟紗布。
蘸水，擰乾，擦拭。
動作標準得像是在做精密手術，力度卻輕柔得不像話，
每擦一下還要停下來觀察閨女的反應，生怕弄疼了她一絲一毫。
清理乾淨後，顧景川重新換了一盆水。
他一隻手托著女兒的後頸，另一隻手拿著溫熱的濕毛巾，聲音溫柔：
「滿滿乖，爸爸給擦臉臉。」
那原本清冷禁慾的眉眼，此刻笑意蕩漾，甚至帶著幾分討好。
他低下頭，鼻尖輕輕蹭了蹭女兒的小鼻子：
「咱們滿滿長得真俊，隨你媽，好看。」
滿滿哼唧了一聲，粉嫩的小嘴吐了個晶亮的泡泡。
顧景川瞬間被擊中了心坎，嘴角瘋狂上揚，那表情，比在大街上白撿了個金元寶還高興。
「晚晚，你看！閨女沖我笑了！」
他轉頭看向林晚星，滿臉都寫著炫耀。
林晚星靠在床頭，正小口喝著紅糖小米粥，聞言無奈地搖搖頭：
「那是無意識反射，才三天，哪會笑啊。」
「就是笑。」
顧景川語氣篤定，不接受任何反駁，
「我顧景川的閨女，就是聰明。」
就在這時，旁邊的嬰兒床上，突然傳來「噗」的一聲悶響。
緊接著，一股難以言喻的酸臭味瀰漫開來。
老大團團，拉了。
顧景川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面對疑難雜症時的嚴肅，以及……毫不掩飾的嫌棄。
他把懷裡的滿滿小心翼翼地放回最裡面的小床，
蓋好粉色的小碎花被子，還細心地掖了掖被角，生怕漏風。
轉身，面對老大。
氣場突變，溫度驟降。
顧景川冷著臉，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，捏住團團尿布的一角，
屏住呼吸，動作迅速且決絕地把髒尿布撤了下來。
「臭小子。」
他皺著眉，把尿布扔進角落的鐵皮桶里，然後從暖壺裡倒水。
給滿滿擦臉，用的是兌好的溫水，還要反覆試溫。
給團團洗屁股，顧景川直接拿過旁邊的涼白開兌了一點熱水，伸手探了一下，不燙就行。
他一把撈起兒子的兩條小腿，動作熟練但毫無感情，就像是在處理一塊待解剖的實驗標本。
「哇——！！！」
團團感受到了親爹待遇的巨大落差，扯著嗓子開始嚎。
「哭什麼哭。」
顧景川面無表情，甚至抬手看了一眼腕錶，
「肺活量不錯，看來在娘胎里搶營養搶得很兇。」
蘇瑤手裡的瓜子都嚇掉了：「……」
這特麼是親爹？
「顧景川，你這也太雙標了吧？」
蘇瑤指著還在嚎的團團，「這可是你長子！以後要給你養老送終摔盆的！」
顧景川拿干毛巾隨意給兒子擦了擦，三兩下裹上尿布。
「男孩子，皮實點好。」
顧景川語氣淡淡，「嬌生慣養像什麼話。」
說完，他又轉身去看老二圓圓。
圓圓倒是沒拉，就是醒了，正在那兒揮舞著小拳頭，蹬著腿。
顧景川走過去，伸手戳了戳兒子的臉，語氣嚴肅：「立正。」
圓圓：「？？？」
蘇瑤差點從床上栽下去：
「大哥！他才三天大！你讓他立正？你魔怔了吧！」
林晚星實在看不下去了，笑著嗔怪道：
「景川，你別折騰兒子了。趕緊把團團抱起來哄哄，嗓子都哭啞了。」
顧景川聞言，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「男孩子哭兩聲沒事，練練心肺功能。」
雖然嘴上這麼說，但媳婦發話了，就是聖旨。
他還是不情不願地伸出手，準備去抱那個滿臉通紅的臭小子。
就在這時，病房門被敲響。
「進。」顧景川頭都沒回。
門被推開，陳鋒手裡提著兩個巨大的保溫桶，風塵僕僕地走了進來。
他是奉了顧清霜的命令，來給弟妹送湯的。
「弟妹身體感覺怎麼樣？我來給你送些吃的……」
陳鋒話還沒說完，就感覺一道犀利的目光射了過來。
顧景川收回伸向兒子的手，轉過身，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，鏡片後閃過一道精光。
「來得正好。」
陳鋒一愣，背脊莫名一涼：「啊？」
顧景川指了指還在哭嚎的團團，又指了指旁邊正準備哭的圓圓。
「把東西放下，洗手，抱孩子。」
陳鋒：「……」
他一個公安局副局長，抓賊他在行，扛槍他在行，抱這軟趴趴像沒骨頭的肉糰子？
「老顧，我……我下手沒輕重啊……」
陳鋒連連擺手，冷汗都下來了，「這哪行啊！」
「沒事，這是男孩，抗造。」
顧景川語氣淡然，不容置喙，
「正好讓你提前實習一下，免得以後有了孩子手忙腳亂。」
陳鋒臉莫名紅了一下，只能硬著頭皮應道：「……行吧！」
兩分鐘後。
畫風變得極其詭異。
高大魁梧的陳鋒，僵硬得像塊鐵板，
懷裡一左一右夾著兩個哇哇大哭的男娃，姿勢豪邁得像是在夾兩個炸藥包，一動不敢動。
而顧景川，則優雅地坐在床邊，端著白瓷碗，用勺子輕輕攪動著雞湯，吹涼了送到林晚星嘴邊。
「張嘴。」
顧景川溫柔道，「這雞湯撇了油，不膩，趁熱喝。」
林晚星看了一眼手足無措、滿頭大汗的陳鋒，又看了看淡定餵飯的老公，忍不住笑出聲：
「你就不怕陳局把兒子摔了？」
「他身手好，摔不了。」
顧景川餵了她一口湯，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陳鋒，
「再說了，摔一下也沒事，正好長長記性。」
此時陳鋒正笨手笨腳地按著圓圓，突然驚叫一聲：
「老顧！這小子滋尿了！滋我手上了！臥槽！」
「穩住。」
顧景川頭都沒回，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「童子尿，辟邪。這可是福氣，你應該感到榮幸。」
陳鋒看著手裡那一灘溫熱的液體，欲哭無淚：
「我榮幸個大頭鬼！這特麼熱乎著呢！這小子勁兒還挺大！」
蘇瑤在旁邊看得津津有味，瓜子皮吐了一地。
「晚晚，我算是看出來了。」
蘇瑤指著顧景川，感嘆道，
「你家這口子，以後絕對是個重女輕男的主兒。這兩兒子，充其量就是贈品。」
林晚星喝著鮮美的雞湯，心裡甜滋滋的，嘴上卻故意說道：
「等以後滿滿長大了，要嫁人了，我看他還怎麼穩得住。」
一聽到「嫁人」兩個字。
顧景川餵湯的手猛地一頓。
原本溫潤如玉的臉，瞬間黑了下來。
「嫁什麼人？」
顧景川冷哼一聲，眼神里透著股狠勁兒，手裡的勺子磕在碗沿上，發出清脆的一聲響。
「誰敢娶我顧景川的女兒，先去掛個號，把全身骨頭拆一遍再說。我看誰敢。」
林晚星：「……」
蘇瑤：「……」
陳鋒一邊手忙腳亂地給孩子換尿布，一邊無奈搖頭：
「弟妹，你就別刺激他了。老顧這人你還不知道？那就是個女兒奴晚期。這倆小子……哎，自求多福吧。」
得。
這女兒奴症候群，是沒救了。
……
餵完飯，顧景川把碗筷收拾好，又恢復了那副清冷醫生的模樣。
他走到陳鋒面前，看著兩個已經哭累了睡著的兒子，終於大發慈悲地伸出手。
「行了，給我吧。」
陳鋒如蒙大赦，趕緊把兩個燙手山芋遞過去，甩了甩酸痛的胳膊。
顧景川一手一個，動作雖然不如抱女兒那麼輕柔，但也穩穩噹噹。
他低頭看著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兒子，眉眼間其實藏著不易察覺的柔和。
嘴上嫌棄，到底也是自己的血脈。
顧景川把孩子放回小床，走到林晚星身邊，緊緊握住她的手，掌心溫熱有力。
「晚晚，我想和你說件事。」
顧景川看著她的眼睛，收起了玩笑的神色，語氣前所未有的鄭重：
「等我們回到京市，我要補辦一個婚禮。」
「一場風風光光的婚禮，有孩子們見證的婚禮。」
「我要讓全京市都知道，林晚星，是我顧景川三書六禮、明媒正娶的妻子。」
林晚星心頭一顫，眼眶瞬間有些發熱。
在這個年代，名分和儀式，是一個男人給女人最大的尊重。
「好。」她反握住他的手，笑靨如花，眼底閃爍著淚光。
旁邊，蘇瑤捂著腮幫子，一臉痛苦。
「哎喲喂，牙疼。」
蘇瑤踹了一腳剛才不知道跑哪去、現在才回來的老公，
「老陳！我要出院！這狗糧我是一口都吃不下了！太齁了！」
病房裡，笑聲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