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門被推開了一條縫。
一顆虎頭虎腦的小腦袋探了進來,黑眼珠骨碌碌亂轉。
「小姨!」
狗蛋看見林晚星,這才大著膽子推門,身後跟著笑意盈盈的林秋月。
林秋月手裡提著一個手工縫製的布包,上面繡著幾朵牡丹花。
「晚晚,這是我給孩子們做的幾身小衣服,還有小鞋子小帽子,你看看喜不喜歡。」
林秋月一邊說,一邊把包袱在床尾打開。
這一打開,整個病房仿佛都亮堂了幾分。
最上面是一件大紅色的小肚兜,用的不是那種艷俗的洋紅,而是正正經經的硃砂紅棉布,看著就喜慶。
肚兜正中間,繡著一隻活靈活現的金色老虎。
那老虎額頭上的「王」字用黑線壓得死死的,威風凜凜,
可那雙眼睛卻用了極細的絲線勾勒,透著股憨態可掬的勁兒,像是在沖人笑。
更絕的是那老虎鬍鬚,不是平繡的,而是用了立體繡法,
根根分明,跟活物似的。
往下翻,是三套小棉襖。
給團團和圓圓的是藏青色滾邊的小褂,扣子沒用那種硌人的塑料扣,而是用同色布條盤出來的盤扣。
只有指甲蓋大小,卻盤成了複雜的如意結,針腳密得連頭髮絲都插不進去。
給滿滿的那套則是藕粉色,領口和袖口繡了一圈極小的梅花,
花瓣只有米粒大,卻有著深淺不一的漸變色,
花蕊處更是用了金線點綴,燈光一照,閃著細碎的光。
還有三雙虎頭鞋,鞋底是一層層舊布糊出來的千層底,納得密密麻麻,比尺子量過還整齊。
顧景川原本正在給滿滿整理被角,視線落在那雙粉色虎頭鞋上,手指微微一頓。
他是見過好東西的。
這針腳,這走線,滿滿都是心意。
「姐,費心了。」
顧景川難得有些詞窮,眼神里透著敬重。
「我的天爺啊!」
蘇瑤直接從病床上彈了起來,連鞋都顧不上穿,光著腳就衝到了林秋月面前。
她一把抓起那件藕粉色的小棉襖,湊到眼前死死盯著那領口的梅花,恨不得把眼珠子貼上去。
林秋月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:
「這……這咋了?是不是哪裡沒縫好?要是嫌土,我拿回去拆了……」
「土?你說這叫土?」
蘇瑤激動得臉頰通紅,指著那梅花花瓣上的漸變色,聲音都劈叉了:
「你看這針法,這是套針吧?」
「我在京市友誼商店看過類似的蘇繡屏風,那可是放在玻璃柜子里!」
「專門賣給外賓賺外匯的!」
「你居然拿來給孩子做領口?太奢侈了!」
林秋月被誇得滿臉通紅,連連擺手:
「啥蘇繡外賓的,我也不懂那些個名堂。」
「這就是以前跟我姥姥學的,說是這樣繡出來的花活泛,好看。」
「好看?這就僅僅是好看?」
蘇瑤是做紡織貿易的,從小耳濡目染,看東西的眼光毒得很。
這幾年流行的確良,大家都追求那種挺括、鮮艷的工業布料。
可真正的行家都知道,這種純手工、純天然,還帶著頂級刺繡工藝的東西,才是真正的有價無市。
蘇瑤把那件小棉襖貼在臉上蹭了蹭,一臉陶醉:
「這棉布處理過吧?軟得跟雲彩似的,一點漿氣都沒有。」
「還有這線,泛著絲光,看著不像普通棉線啊。」
「那是把棉線拆了,重新搓的,摻了一點蠶絲進去。」
林秋月老老實實地回答,
「純棉線容易斷,也不夠亮,摻點蠶絲結實,孩子穿著也舒服。」
蘇瑤倒吸一口涼氣。
拆線重搓?
這得耗費多少功夫?
「晚晚!」
蘇瑤猛地轉頭看向林晚星,神情嚴肅,
「大姐這手藝,絕了!真的,放在京市,那些個給首長做衣服的老裁縫都得豎大拇指。」
「我跟你說,就這件小棉襖,我要是拿去華僑飯店門口,那些洋鬼子能為了搶它打破頭!給美金都願意!」
林晚星靠在床頭,看著姐姐那副既驚訝又羞澀的模樣,心裡有了底。
她笑著開口:「我姐這手藝,那可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。」
「以前在村里,誰家娶媳婦嫁閨女,都要請我姐去幫忙繡枕套被面。」
「只要看過一遍的樣式,她回來就能做出來,還能改得更好看。」
「看一遍就會?」
蘇瑤徹底服氣了。
「這就是老天爺賞飯吃,攔都攔不住。」
林秋月被誇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:
「也就是瞎琢磨。只要晚晚和孩子們不嫌棄就行。」
「嫌棄?誰敢嫌棄?」
顧景川把那雙粉色虎頭鞋小心翼翼地放在滿滿的枕邊,
「這是孩子們的福氣,有個手這麼巧的大姨。」
「就是太辛苦大姐了,店裡那麼忙,還給孩子們做衣服,仔細傷了眼睛。」
林晚星拉過林秋月的手,那隻手粗糙布滿老繭。
「不累不累!」
林秋月憨厚地笑了,
「只要看著孩子們穿得精神,我這心裡就高興。」
蘇瑤在一旁眼珠子亂轉,心裡的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。
「大姐!」
蘇瑤一把拉過林秋月的手,神情鄭重,
「我娘家在京市有個紡織廠,專門做出口生意的。」
「雖然現在還沒完全放開私營,但有些高端定製的活兒,廠里的老師傅都做不過來。」
「大姐,你有沒有興趣?想要多少工錢,你說個數,我絕對答應!這可是能賺外匯的手藝!」
林秋月有些發懵,「賺外匯」這三個字對她來說太遙遠,她下意識求助似的看向林晚星。
林晚星沖她點了點頭,語氣堅定:
「姐,你的手藝值得被更多人看到。」
「店裡生意已經上軌道了,以後僱人看著就行。」
「你能靠自己的本事賺外匯,多好!」
林秋月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眼裡卻燃起了一簇小火苗。
就在這時,一直趴在床邊沒說話的狗蛋突然開口了。
他指著團團身上那件衣服說:
「弟弟穿這個不好看,像地里剛刨出來的地瓜蛋子。媽媽做的衣服好看,像年畫裡的娃娃。」
童言無忌,卻一語中的。
顧景川看著兒子身上那件確實有些松垮的醫院統發的小衣裳,
再看看旁邊那精緻得不像話的手工小襖,嫌棄之情溢於言表。
他二話不說,直接上手就把團團扒了個精光,動作迅速地給兒子換上了那件藏青色的小褂。
換上新衣服的團團,瞬間就不一樣了。
藏青色襯得小臉更加白淨,那精緻的盤扣和挺括的版型,
硬是把這皺巴巴的小猴子襯出了幾分世家小公子的貴氣。
「這就對了。」
顧景川滿意地點點頭,又把圓圓也抓過來換裝。
等三個小傢伙都換上了新衣裳,並排躺在床上時,那畫面簡直美得像是一幅畫。
蘇瑤看著這一幕,心裡的那個念頭越來越強烈。
她摸著下巴,視線在林秋月和那堆衣物之間來回掃視,最後定格在林晚星臉上。
「晚晚!」
蘇瑤突然開口,語氣里沒了剛才的咋呼,反而帶上了一絲少有的認真,
「你說為啥我沒有早認識你們一家呢?」
林晚星被她的話弄的一愣,
「你說你有本事也就算了,你大姐居然還有這樣的手藝!」
蘇瑤斬釘截鐵地說,
「現在的京市,那些個闊太太、洋夫人,為了求一件真絲手繡的旗袍,能排隊排到明年去。」
「大姐有這手藝,只要有個平台,那就是金飯碗。」
林晚星看著姐姐迷茫中帶著一絲憧憬的眼神,心裡明白,有些種子已經種下了,只等春風一吹,便能破土而出。
「姐。」
林晚星輕輕捏了捏姐姐的手心,
「瑤瑤說得沒錯。等我去了京市紮下根來,咱們就和瑤瑤合作,把咱們林家的繡活兒,賣到國外去!」
林秋月看著妹妹那雙充滿信任和鼓勵的眼睛,心頭那股莫名的慌亂漸漸平息下來。
她不知道京市是什麼樣,也不知道未來會如何,但她信晚晚。
既然晚晚說行,那就一定行。
「行,聽你的。」
林秋月憨厚地笑了笑,「只要能幫上忙,姐這把力氣就有處使。」
蘇瑤重新抓起一把瓜子,卻沒急著嗑。
她看著那三個穿著新衣裳如同觀音座下童子般的娃娃,突然感慨了一句:
「晚晚,你可真是讓人羨慕啊。」
「有個把你寵上天的顧醫生也就算了,還有這麼好的姐姐。」
「你和我說實話,你上輩子是不是菩薩轉世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