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蘭顯然也沒料到,這隔壁新搬來的「大人物」,竟是自家兒子的救命恩人。
她先是怔愣了一瞬,隨即臉上的尷尬散去,換上了一副驚喜交加的模樣。
「哎喲,是晚晚妹子?」
沈蘭一把拽住還要往林晚星身上撲騰的陸安,稍稍用力,將這隻張牙舞爪的小糰子扣在自己腿邊。
「剛才聽這小子在門口鬼哭狼嚎,我還當他又犯什麼渾,沒成想真是你們。」
沈蘭理了理鬢邊的碎發,笑得溫婉大方:
「這也太巧了。自從安安從縣裡回來,嘴裡除了吃飯就是念叨林阿姨,
連做夢都喊著要吃你做的紅燒肉。我這個親媽在他面前,都得往後排。」
陸安被親媽揭了老底,也不害臊。
小腦袋拼命往沈蘭胳膊外頭探,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珠子滴溜溜地轉,跟長了鉤子似的,死死黏在林晚星身上。
小傢伙人小鬼大,挺著小胸脯,一臉驕傲:
「我就說林阿姨捨不得我,特意搬來跟我做鄰居的!」
顧景川站在一旁,長腿微動,不動聲色地往林晚星身前挪了半步。
那一身筆挺的白襯衫,像是一堵嚴絲合縫的牆,將陸安那點熱切的視線擋得嚴嚴實實。
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,鏡片後划過一道冷光。
緣分?
孽緣還差不多。
沈蘭是個人精,哪能看不出一大一小之間的暗流涌動,趕緊拉著林晚星寒暄打岔。
「既然都到家門口了,快進屋坐坐。老陸戰友剛送來的極品大紅袍,正好給你們嘗嘗鮮。」
林晚星從顧景川身後探出頭,沖沈蘭歉意地笑了笑:
「沈姐姐,真不湊巧。今天約了朋友去看市場,還得回去準備準備。改天,改天一定登門拜訪。」
「也是,你們剛回京,肯定有一堆事兒忙。」
沈蘭是個通透人,也不強求,低頭拍了拍陸安的腦門:
「行了,別看了,林阿姨有正事。咱們以後就是鄰居,來日方長,你還怕林阿姨跑了不成?」
陸安原本還想再耍耍賴。
可一抬頭,撞上林晚星那含笑卻不容置疑的視線,到了嘴邊的嚎叫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「那……林阿姨你要早點搬過來啊。」
小傢伙癟了癟嘴,委委屈屈地,一步三回頭地跟著沈蘭進了院子。
直到那扇朱紅大門「吱呀」一聲合上。
顧景川那一直緊繃的肩背線條,才肉眼可見地鬆懈下來。
「顧醫生,出息了啊。」
林晚星沒忍住,「噗嗤」笑出聲,伸手在他腰側的軟肉上狠狠掐了一把:
「跟個六歲孩子置氣,還把牆加高兩米?你是怕人家陸局長不知道你這醋罈子翻了?」
剛才那話,也不知道沈蘭聽沒聽出其中的火藥味,多讓人家難堪。
顧景川卻是一臉坦然,甚至還有點理直氣壯。
他反手握住林晚星作亂的手指,放在掌心輕輕揉捏,指腹帶過一層薄繭,惹得林晚星掌心發癢。
「六歲怎麼了?你看他剛才那勁頭,要不是我攔著,早掛你身上了。」
顧景川輕哼一聲,步子邁得從容:
「我這是防患於未然。這小子一肚子壞水,也就是你心軟,拿他當個不懂事的小娃娃。。
在我看來,那就是只披著羊皮的小狼崽子,隨時準備把你和滿滿叼走。」
顧清霜跟在後面,實在聽不下去,笑得肩膀直抖:
「弟妹,你是不知道。
咱家景川從小到大,那是出了名的清心寡欲,大院裡的姑娘排隊給他送情書,他連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我一度以為他要出家當和尚。」
她踩著高跟鞋,走到兩人身側,戲謔地打量著自家弟弟:
「誰能想到,這一結婚,直接從高冷男神變成京市醋王。
這場面,嘖嘖,看得我都想談個戀愛試試了。」
顧景川斜睨了她一眼:「想談就去談,陳鋒那小子都快成望夫石了。」
提到陳鋒,顧清霜面上的笑意微微一滯,隨即又不自然地別過頭。
「胡說什麼呢,那就是個跟屁蟲,比我小兩歲呢,毛都沒長齊。」
林晚星敏銳地捕捉到了顧清霜那一瞬間的慌亂。
她掙開顧景川的手,親親熱熱地挽住顧清霜的胳膊:
「二姐,年齡小有什麼關係?
俗話說女大三,抱金磚,小兩歲正好知冷知熱啊。
而且我看陳大哥挺成熟的,昨晚為了給你擋酒,差點喝到桌子底下去。」
顧清霜腳下的步子頓了頓。
腦海里不自覺浮現出昨晚陳鋒那副醉眼朦朧,卻還死死護著她的傻樣。
像只認準了主人的大狼狗。
她耳根莫名有些發燙,嘴上卻依舊硬氣:
「那是他酒量差,逞什麼能。」
林晚星和顧景川對視一眼,都在對方眼底看到了一絲瞭然的笑意。
這層窗戶紙,看來也就是這一兩指的事兒了。
三人一路說笑,回到了顧家老宅。
老宅門口,停著一輛紅色桑塔納,顯得格外扎眼且張揚。
蘇瑤戴著一副時髦的蛤蟆鏡,穿著件米白色的泡泡袖連衣裙,
腳踩小皮鞋,正靠在車門上百無聊賴地塗指甲油。
見幾人回來,她收起指甲油,摘下墨鏡,露出一雙風情萬種的眉眼。
「喲,幾位大忙人可算回來了。」
林晚星快走兩步迎上去:「等久了吧?我們去看了眼新房。」
「沒多久,剛到,這指甲油還沒幹透呢。」
顧景川看了一眼腕錶,眉頭微蹙,走到林晚星身邊:
「晚晚,真的不用再休息兩天?坐了幾天車,身體吃得消嗎?」
才剛回來,就要跟著蘇瑤這風風火火的性子到處跑,他確實不太放心。
「放心吧,我有分寸。」
林晚星給了他一個安撫的淺笑:
「再說了,家裡那三個小祖宗有阿姨們看著,我正好騰出手來干點正事。
這京市的市場一天一個樣,早點摸清楚,林家小廚才能早點落地。」
顧景川知道勸不住她。
這丫頭看著溫婉,骨子裡那股倔勁兒上來,十頭牛都拉不回。
「行,那注意安全。累了就早點回來。」
顧景川無奈地嘆了口氣,抬手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,指尖在她臉側停留了兩秒,帶著幾分不舍。
「我今天也要去醫院報到。」
說完,他轉頭看了眼蘇瑤,語氣瞬間切換回「顧專家」的清冷,
「蘇瑤,你開車穩著點。要是把我媳婦磕著碰著,唯你是問。」
「知道了,顧管家!比我媽都囉嗦。」
蘇瑤俏皮地敬了個禮,做了個鬼臉。
送走了一步三回頭的顧景川和要去單位的顧清霜,林晚星利落地拉開副駕駛的車門,坐了進去。
車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水味,好聞又不刺鼻。
蘇瑤熟練地掛擋、踩油門,紅色桑塔納像一條靈活的游魚,匯入京市寬闊的馬路。
引得路邊的行人紛紛側目,羨慕的眼神一路跟隨。
「還是你有魄力。」
蘇瑤單手扶著方向盤,側頭看了林晚星一眼,眼底滿是欣賞:
「說實話,晚晚,顧家這條件,你在家當個闊太太,
每天喝喝茶、打打牌,日子過得不知道多滋潤。
換個人,早躺平享福了,偏你要出來遭這份罪。」
林晚星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。
80年代初的京市,正處於一個新舊交替、野蠻生長的特殊時期。
路邊既有穿著中山裝、騎著二八大槓行色匆匆的工人,也有燙著大波浪、穿著喇叭褲提著錄音機的時髦青年。
高樓大廈還沒那麼多,但空氣中涌動的那股蓬勃向上的生命力。
「靠山山會倒,靠人人會跑。」
林晚星收回視線,唇邊勾起一抹淡然篤定的弧度:
「顧景川確實能給我最好的生活,但那終究是他的光環。
我想站在他身邊,而不是躲在他身後當個花瓶。
只有我自己手裡的牌夠硬,腰杆子才能挺得直,說話才硬氣。」
「說得好!」
蘇瑤一拍方向盤,激贊道:
「我就喜歡你這股勁兒!咱們女人,就該活出咱們女人的樣兒來,自己當大款,比嫁個大款強一萬倍!對了,你會開車嗎?」
「現在還不會。」
林晚星看著蘇瑤行雲流水的操作,眼裡閃過一絲躍躍欲試:
「不過我已經打算好了,這幾天抽空就去報個班。以後生意做大了,總不能天天蹭你的車。」
「那感情好!」
蘇瑤大笑起來,一腳油門踩下去:
「等你拿了本,姐送你一輛。到時候咱倆一人一輛車,把京市這幫大老爺們都給震一震,讓他們知道知道什麼叫『婦女能頂半邊天』!」
車子拐了個彎,駛入最繁華的王府井大街。
這裡人聲鼎沸,叫賣聲此起彼伏,屬於那個黃金年代的熱鬧,撲面而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