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色桑塔納在王府井大街最顯眼的位置停下，正對著老字號「萃華樓」的金字招牌。
剛邁過那道朱紅色的高門檻，大堂里喧鬧的熱氣裹著蔥燒海參的濃香便撲面而來，那是獨屬於這個年代的富足味兒。
蘇瑤熟門熟路，領著林晚星正要往二樓雅間走，迎面卻撞上一群同樣衣著光鮮的年輕姑娘。
為首的那個穿著一身淡黃色的的確良百褶裙，腳踩白色半高跟小皮鞋，
頭髮燙著時下最流行的小波浪，正拿著塊真絲手帕嫌棄地在鼻端扇風。
「喲，這不是蘇大小姐嗎？」
那黃裙女子腳下一頓，剛好堵在樓梯口，
視線在蘇瑤身上轉了一圈，最後落在那條時髦的白裙子上，發出一聲嗤笑：
「怎麼，今兒個不忙著在那充滿銅臭味兒的個體戶堆里打滾，也有空來這種清雅地方吃飯？
也不怕把你那一身俗氣帶進來，熏壞了大家的胃口。」
蘇瑤腳步猛地煞住，眼皮子一撩。
「趙茜，你要是嘴裡長了瘡就去治，別在這兒噴糞。」
蘇瑤沒慣著她，下巴微揚，平日裡那股子嬌俏勁兒全化作了大院子弟特有的凌厲，
「萃華樓是你家開的？我想來就來，還要跟你報備？也不拿鏡子照照自己算哪根蔥。」
「粗俗！簡直不可理喻！」
趙茜翻了個白眼，視線一轉，像探照燈似的在林晚星身上來回掃射。
林晚星今天穿得簡單，白色波點娃娃領短袖襯衫配喇叭牛仔褲，
看著乾淨利落，但在這一群爭奇鬥豔、
恨不得把家底都穿在身上的「嬌小姐」面前，確實顯得素淨了些。
「蘇瑤，你現在這眼光是越來越回去了。」
趙茜掩著嘴，跟身後的幾個姐妹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嘲弄眼神，
「這種連個手錶都沒有的土包子你也往圈子裡帶？也不嫌掉價。」
她往前逼近半步，上下打量著林晚星，越看越覺得這張臉眼熟。
猛地，她想起來了。
陸雅文去大西北之前給她們看過照片，
千叮嚀萬囑咐，以後誰見了這個女人，就替她狠狠出一口惡氣。
那是陸雅文的仇人，是害得好閨蜜去吃沙子的罪魁禍首！
趙茜突然拔高了嗓門，生怕周圍人聽不見：
「哎喲！我就說怎麼這麼眼熟，這不就是傳說中那個……把咱們顧大才子迷得五迷三道的村姑嗎？」
這一嗓子，周圍食客的視線瞬間被吸引了過來。
趙茜更來勁了，雙手抱胸，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審判姿態：
「聽說還是個二婚頭？顧景川真是被豬油蒙了心，放著咱們雅文那種家世好、樣貌好、學歷高的大小姐不要，非要撿個被人穿過的破鞋。」
「趙茜！你給我閉嘴！」
蘇瑤火氣「騰」地一下竄上頭頂，把包往林晚星懷裡一塞，
擼起袖子就要衝上去，「我看你是皮癢了！今兒我不替你爸媽教訓教訓你，我就不姓蘇！」
那幾個姑娘嚇得往後一縮，趙茜卻梗著脖子，色厲內荏：
「怎麼？被我說中了惱羞成怒？想動手？你動我一下試試！我爸可是——」
一隻纖細卻有力的手，穩穩地攔在了蘇瑤身前。
林晚星把蘇瑤拉回來，將手裡的包遞還給她，臉上一絲怒意都看不見，反而帶著幾分從容的笑意。
她越過蘇瑤，徑直走到趙茜面前。
兩人距離極近。
林晚星常年幹活，身形挺拔，比趙茜高出半個頭。
這種天然的身高壓制，讓趙茜下意識想後退，卻又硬撐著沒動。
「這位同志，你說完了嗎？」
趙茜愣了一下，沒想到這「村姑」這麼淡定，梗著脖子道：
「說完了又怎麼樣？我說錯了嗎？你本來就是個——」
「沒錯，我是農村出來的，也確實結過一次婚。」
林晚星大大方方地承認了，神色坦然，聲音清脆悅耳，不疾不徐。
她身體微微前傾，那雙清澈的眸子逼視著趙茜那張妝容精緻卻略顯慌亂的臉。
「可那又如何？顧景川就是喜歡我這個村姑。他為了我可以延長支援的時間，把家裡的財政大權都交給我，把我放在心尖尖上疼。」
林晚星勾了勾唇，眼底划過一抹譏誚：
「反倒是你們口中那位千好萬好的小姐，既然家世顯赫、才貌雙全，怎麼連顧景川的一個正眼都換不來？
甚至連我這個二婚村姑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過？
這只能說明，她也不怎麼樣嘛。」
「你——！」
趙茜氣得臉漲成了豬肝色，指著林晚星的手指都在哆嗦，
「你這女人怎麼這麼不要臉！牙尖嘴利！」
「到底是誰不要臉？」
林晚星沒給她喘息的機會，語速驟然凌厲，字字珠璣：
「顧景川現在的合法妻子是我，我們是領了證、國家承認的夫妻。
你們當著正主的面，公然替另一個覬覦別人丈夫的女人叫屈，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大家閨秀的教養？」
林晚星冷笑一聲，目光掃過那群所謂的「嬌小姐」：
「如果這就是你們大院裡的規矩，那這規矩確實挺廉價的，白送我都不要。」
「噗——」
周圍傳來幾聲壓抑不住的嗤笑聲。
那些原本看熱鬧的食客，尤其是幾個上了年紀的老幹部，
此刻看向趙茜這群人的目光里都帶上了幾分鄙夷。
破壞軍婚那是犯法的，這群丫頭片子，簡直不知天高地厚。
趙茜只覺得臉皮被人扒下來扔在地上踩，那個「廉價」二字像巴掌一樣扇在她臉上，火辣辣的疼。
她咬著牙，狠狠跺了一下腳：
「不可理喻的鄉巴佬！跟你們呼吸同一片空氣都讓我噁心！姐妹們，我們換個地方，這地兒沒法待了！」
說完，她像只鬥敗了卻還要維持最後一點尊嚴的公雞，
領著那一群同樣灰頭土臉的姑娘，撞開人群，狼狽地逃出了大門。
蘇瑤站在原地，好半天才回過神來。
她猛地一拍手掌，那聲音脆得嚇人：
「絕了！晚晚，你也太牛了！剛才那一通搶白，你看趙茜那臉，綠得跟爛菜葉子似的！太解氣了！」
林晚星吐了吐舌頭，那股凌厲的氣勢瞬間散去，又變回了那個溫婉的模樣：
「都是被逼出來的。我要是不說話，你這一巴掌下去，明天整個京市圈子都要傳蘇家大小姐當街打人，多不划算。」
「管它呢，打了再說！這幫人就是欠收拾！」
蘇瑤挽住她的胳膊，親親熱熱地往樓上走，眼裡滿是崇拜：
「走走走，為了慶祝這一仗大獲全勝，今天這頓必須吃點好的，我看他們家的蔥燒海參不錯，再來個涮羊肉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