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色桑塔納甩掉一串尾煙，穩穩停在軍區總醫院的柏油路邊。
「哎喲喂，這老天爺是把蒸籠蓋掀了吧。」
蘇瑤一邊抱怨，一邊利索地跳下車，回頭招呼林晚星：
「晚晚，拿好東西，快跟我衝進去！這外頭能把人油給烤出來，醫院裡頭牆厚，還有大吊扇，涼快著呢。」
林晚星手裡拎著兩包用牛皮紙紮得四四方方的綠豆糕，還透著剛出爐的清甜香氣。
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角，跟在蘇瑤身後。
比起縣城那灰撲撲的小醫院，眼前的軍區總院確實氣派。
蘇式風格的紅磚大樓沉穩厚重，門診大廳挑高足有兩層樓，
一進去，那股子特有的來蘇水味兒直往鼻子裡鑽。
大廳裡頭人擠人，掛號窗口前排的長龍拐了好幾道彎。
小孩的哭鬧聲、病人的咳嗽聲，還有大喇叭喊名字的聲音，匯成了一鍋沸騰的粥。
蘇瑤瞪圓了眼，隨手拉住一個穿白大褂的，
「同志，打聽下，顧景川顧醫生的診室擱哪層？」
對方頭都沒抬，手指朝西邊一指：
「諮詢台排隊去！今兒個找顧主任的，比看病的都多！」
蘇瑤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，頓時樂了，壓低聲音捅了捅林晚星的胳膊：
「晚晚，你瞅瞅。那邊那一堆，哪像是來看病的？那是來看人的吧？」
只見諮詢台附近，聚著好幾個年輕姑娘。
有的穿著的確良碎花裙，有的踩著才流行起來的小皮鞋，
一個個描眉畫眼的，手裡也沒個病曆本，光顧著往二樓樓梯口探頭探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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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晚星抿了抿唇，心裡泛起一股子名為「占有欲」的酸味兒。
她穿過人群走到諮詢台前。
台子後面的小護士正低頭織毛衣，竹籤子碰得咔咔響。
「同志，勞駕問一下，我找顧景川。」
林晚星聲音溫和，透著股清亮勁兒。
小護士眼皮都不抬，手裡的毛衣針飛快穿梭。
林晚星把手裡的綠豆糕往上提了提：
「我不是來看病的，我是顧醫生的家屬，給他送點吃的。」
這話一出，原本還算嘈雜的諮詢台周圍，就像是被按了暫停鍵。
那幾個在那兒裝樣子的年輕姑娘，齊刷刷轉過頭，視線像X光一樣在林晚星身上掃射。
小護士手裡的動作也停了。
她緩緩抬起頭，目光挑剔地打量著林晚星。
眼前的女人穿著簡單的波點襯衫，牛仔褲包著兩條筆直的長腿，
那腰身細得仿佛一隻手就能掐過來。
皮膚白得發光，比醫院裡的棉球還乾淨。
「家屬？」
小護士撇了撇嘴，把毛衣針往桌上一拍，「你是他什麼人啊？」
「我是他愛人。」
林晚星大大方方地回視。
「呵——」
旁邊一個燙著大波浪的姑娘沒忍住嗤笑出聲，跟同伴咬耳朵：
「現在的女的真敢編。為了見顧醫生,真是臉都不要了。」
小護士抱起胳膊，一臉看笑話的表情：
「這位同志，這種謊話我也不是頭一回聽了。雖然全院都知道顧主任成婚了。」
她伸出手指，隔空點了點林晚星那盈盈一握的小腰：
「但是, 聽說顧主任家裡可是有三胞胎的。生過三個娃的婦女，那腰身不得跟水桶似的？
還有顧主任媳婦不是城裡人, 那臉上不得有兩塊高原紅？」
護士翻了個白眼，重新拿起毛衣針：
「你看你這細皮嫩肉的樣兒，說你是文工團的我信。
冒充顧主任媳婦？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。
走走走，別耽誤我工作。」
「嘿！你怎麼說話呢！」
蘇瑤那暴脾氣一點就著，一步跨上前，巴掌拍在檯面上，「啪」的一聲脆響。
「狗眼看人低是吧？誰規定農村出來的就得長得寒磣？誰規定生完孩子就非得變成水桶腰？」
蘇瑤雙手叉腰，那股子大院子弟的潑辣勁兒全出來了：
「我告訴你，這就是顧景川明媒正娶的媳婦！如假包換！」
這一嗓子吼得大廳里都靜了靜，不少人都往這邊探頭看熱鬧。
小護士被蘇瑤的氣勢嚇了一跳，嘴硬道：
「你……你大聲嚷嚷什麼！這是醫院！沒證件就是不能進！」
「這大廳里鬧騰什麼呢？」
一道嚴厲的女聲從走廊那頭傳來。
徐曼穿著白大褂，脖子上掛著聽診器，眉頭緊鎖地快步走來。
蘇瑤轉頭一看，頓時樂開了花，揮手喊道：
「表姐！表姐快來！有人欺負顧醫生媳婦啦！」
徐曼腳步一頓，目光落在蘇瑤身上，又疑惑地移向旁邊的林晚星。
剛才那護士的話她也聽了一耳朵。
顧景川那個傳說中的「二婚鄉下媳婦」？
徐曼原本心裡也犯嘀咕，覺得肯定是那種有點土氣的女人。
可眼前的林晚星，往那兒一站，氣質沉靜，眉眼如畫，那身段比她這個城裡長大的還標緻。
「你是……顧主任的家屬？」
徐曼眼裡的驚訝怎麼也藏不住。
「徐醫生好。」
林晚星笑著點了點頭，不卑不亢，
「我是林晚星，來看看景川，順便給大家帶點消暑的點心。」
這氣度，這談吐，哪裡像個村姑？
徐曼回過神，立馬換上一副笑臉，轉頭狠狠瞪了那個小護士一眼：
「小張，這是顧主任的愛人，以後眼珠子放亮點！別什麼人都敢攔！」
小護士嚇得縮了縮脖子，恨不得把頭埋進毛衣堆里。
旁邊那幾個看熱鬧的姑娘更是傻了眼，一個個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。
搞了半天，人家正主長得跟天仙似的，生了三個還能保持這種身材，這讓人怎麼比？
「走，我帶你們上去。」
徐曼熱情地領著路，
「顧主任今天也是忙瘋了，剛做完一台手術，這會兒估計在一號診室歇口氣呢。」
上了二樓，水泥地變成了水磨石地面，頭頂的大吊扇呼呼轉著，確實涼快不少。
林晚星拎著綠豆糕，剛走到一號診室門口，
手還沒碰到門把手，裡頭就傳出一個大媽熱切的大嗓門。
「顧醫生啊，這藥方我收好了。不過大媽還有個私事兒，想跟你嘮嘮。」
透過虛掩的門縫，能看見顧景川端坐在辦公桌後。
白大褂一塵不染，金絲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樑上，
整個人透著股禁慾的冷清勁兒。
他頭也沒抬，手裡還在寫病歷：
「大媽，您說。」
「就是我那小閨女，在文工團跳芭蕾的，身段好，模樣俊，今年剛二十二！」
大媽往前湊了湊，笑得一臉褶子：
「我就瞅著顧醫生你一表人才，想給你倆牽個紅線。」
「噗嗤。」
蘇瑤在後面實在沒憋住，笑出了聲。
林晚星挑了挑眉，手指輕輕在門板上扣了兩下，「篤篤」。
診室內，顧景川握筆的手猛地一頓。
他抬起頭，視線越過大媽滔滔不絕的嘴巴，精準地落在了門口。
林晚星正靠在門框上，手裡提著他最愛吃的綠豆糕，
嘴角勾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眼神裡帶著幾分揶揄看著他。
顧景川那一貫冷清的眸子，瞬間像是冰雪消融，化成了一灘春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