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「啪」地合上病曆本,徑直站起身。
「大媽,這紅線您牽不了。」
大媽還不死心,手裡揮舞著手絹:
「咋就牽不了?我那閨女可是文工團的台柱子,還是幹部家庭……」
顧景川繞過辦公桌,步子邁得又急又穩,帶起一陣風。
他一把拉開診室的木門。
林晚星還沒反應過來,就被一隻修長溫熱的大手扣住了手腕。
徐曼和蘇瑤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,齊刷刷後退兩步。
顧景川緊緊盯著林晚星,嗓音有些低啞:
「怎麼這時候過來了?不怕曬?」
「來看看咱們顧醫生多受歡迎啊!」
林晚星眼裡噙著笑,把手裡的油紙包往他懷裡一塞。
顧景川無奈地勾了勾唇,接住那幾包點心。
他轉過頭,視線掃過診室里目瞪口呆的大媽,又冷冷地瞥向走廊里那些伸長了脖子看熱鬧的醫生、護士和年輕姑娘們。
下一秒,顧景川長臂一伸,直接攬住了林晚星的纖腰,動作霸道又自然,將她帶進自己懷裡。
「正式介紹一下。」
「這是我愛人,林晚星。」
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走廊,瞬間鴉雀無聲。
那牽線的大媽張大了嘴,半晌才磕磕巴巴地蹦出一句:
「你……你真結婚了?」
顧景川似乎覺得衝擊力還不夠,放在林晚星腰間的大手緊了緊,
抬眼環視全場,語氣裡帶著幾分只有林晚星能聽懂的炫耀:
「我不光結婚了,家裡還有三個調皮搗蛋的奶娃娃,正等著他們媽媽回去餵奶呢。」
走廊里響起一陣此起彼伏的抽氣聲。
這下好了,那些存著心思給顧景川介紹對象的,
還有那些嚼舌根說林晚星是「土包子」、「使手段上位」的,這回臉都被打腫了。
瞧瞧顧主任這護犢子的架勢,哪是被迫娶親?
這分明是把人捧在心尖尖上了!
顧景川沒理會這些人的目光,拉著林晚星的手就往診室裡帶。
「既然來了,就在裡面坐會兒,外面熱。」
他把林晚星按在屬於自己的那張皮轉椅上,順手拉開抽屜,
掏出一塊用錫紙包著的「酒心巧克力」,剝開塞進她嘴裡,
門外的蘇瑤看得直咧嘴,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表姐:
「看見沒?這就叫雙標。咱們顧醫生見到我姐妹,魂兒都沒了。」
徐曼搖了搖頭,推了推眼鏡,眼裡滿是驚嘆:
「共事這麼多年,顧主任這副模樣,我還真是頭一回見。」
顧景川把診室的房門大大方方敞開著。
他自己搬了個小圓凳坐在旁邊,繼續叫號。
下一個進來的正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,捂著肚子,眼神卻飄忽不定,
一直往坐在皮椅上吃巧克力的林晚星身上瞟。
顧景川拿起聽診器,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淡:
「名字,年齡,哪裡不舒服?」
小姑娘被他這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嚇得一激靈,聲如蚊吶:
「張梅,二十一,心……心跳得快……」
顧景川推了推金絲眼鏡,連頭都沒抬,筆尖在病曆本上唰唰寫著:
「心跳快去掛內科,出門左轉下樓。這裡是外科診室,要是沒病,別耽誤後面真正需要看病的群眾。」
林晚星坐在一旁,單手撐著下巴,看著他這副「拒人於千里之外」的冷酷樣,
心裡那點酸味兒瞬間散得乾乾淨淨。
巧克力濃郁的酒香和甜味在舌尖化開。
最後一個病人拿著處方單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,日頭漸漸偏西。
顧景川起身走到洗手池邊,擰開水龍頭。
嘩嘩的水流沖刷著修長的手指,他仔細地打上肥皂,連指縫都搓得乾乾淨淨。
抽出毛巾擦乾手,顧景川踱步回到桌前,捏起林晚星給他特意買的綠豆糕,咬了一口。
綿軟細膩,滿口清甜。
他愜意地靠在桌沿,視線越過鏡片,輕飄飄地落在還賴在沙發上沒動的蘇瑤身上。
那意思再明顯不過:戲看完了,還不走?
蘇瑤正津津有味地剝著橘子,被這一眼掃得後背發涼。
她把橘子皮往垃圾桶里一拋,誇張地搓了搓胳膊:
「哎呀,這頭頂的大吊扇轉得太猛了,吹得我都起雞皮疙瘩。」
蘇瑤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裙擺:
「也不知道我表姐那個大忙人這會兒有沒有空。晚晚,你們小兩口先聊,我去找表姐嘮嘮嗑。」
說完,她拎起小皮包,踩著高跟鞋「噠噠噠」地出了門,
還極其體貼地把診室大門帶上,「咔噠」一聲落了鎖。
腳步聲剛在走廊盡頭消失,顧景川那副清冷禁慾的面具瞬間碎了一地。
他長臂一伸,扣住林晚星的腰肢稍稍用力,便將人帶到了自己兩腿之間。
沒等林晚星驚呼出聲,他已經俯下身,臉頰埋進了她溫熱的頸窩裡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「今天都去哪裡了,累不累?」
溫熱的呼吸噴灑在皮膚上,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慄。
林晚星伸手推了推他寬闊的肩膀,沒推動,反而被勒得更緊了些。
「去了王府井, 不累。」
林晚星臉頰發燙,視線慌亂地往門口瞟,
「這是診室,被人看見像什麼話,快鬆開。」
「鎖門了,沒人進得來。」
顧景川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,像只大型犬回到主人身邊,
「讓我抱會兒,一上午看了幾十個號,頭疼。」
他在她頸側蹭了蹭,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,緊繃了一上午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。
林晚星心裡軟成了一灘水。
誰能想到在外人面前冷若冰霜的顧大主任,私底下竟是個這麼黏人的性子?
她抬手輕輕揉了揉他有些發硬的發茬,語氣無奈:
「頭疼還不好好吃飯?我剛才問了護士,說你連水都沒顧上喝一口。」
「這不是想留著肚子吃你送的綠豆糕麼。」
顧景川抬起頭,金絲眼鏡後的眸子亮晶晶的,哪還有半點疲憊,
「以後別這麼辛苦跑過來了,這麼大熱的天,把你累壞了,最後心疼的還是我。」
林晚星嗔了他一眼,把剩下的綠豆糕塞進他手裡:
「行了,快吃吧,吃完還得工作呢。蘇瑤還在外面等著,我也不能待太久。」
顧景川不滿地捏了捏她的指尖,又膩歪了好一會兒,
直到走廊上傳來蘇瑤刻意加重的咳嗽聲,這才依依不捨地放開手。
「晚上早點回家,我給你做好吃的。」
他替林晚星理了理有些微亂的衣領,瞬間恢復了那副清冷的模樣,
「恩,媳婦你真好。」
林晚星紅著臉點了點頭,抓起包逃也似的出了診室。
蘇瑤正靠在走廊牆壁上數地磚,見林晚星出來,臉上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壞笑:
「喲,顧太太這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,看來咱們顧醫生雖然忙,但這業務能力是一點沒落下啊?」
「去你的,越說越沒邊了!」
林晚星羞惱地去掐她的胳膊。
兩人一路打打鬧鬧出了醫院,蘇瑤開著車,把林晚星送回了顧家老宅。
日頭偏西,胡同里的暑氣散去不少。
推開那扇厚重的朱紅大門,院子裡靜悄悄的,只有老槐樹上的蟬鳴聲。
西廂房裡傳來一陣咿咿呀呀的稚嫩童音。
林晚星快步走進屋,只見三個小傢伙都醒了,正並排趴在涼蓆上蹬腿。
李阿姨正拿著個撥浪鼓逗弄著最活潑的老二顧思遠,
見林晚星進來,笑得一臉慈祥:
「晚晚回來了?怎麼沒多在外面逛逛?這有了孩子啊,就少了自由,難得有個伴兒出去透透氣。」
「外面太熱,心裡惦記著他們,就先回來了。」
林晚星洗了手,走過去抱起老大顧思淵。
這小傢伙平時最是沉穩高冷,像極了顧景川,才幾個月大就一副不想理人的模樣。
可一進林晚星懷裡,剛才還緊繃的小臉瞬間舒展開,
小嘴裡吐著泡泡,藕節似的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領不放。
「瞧瞧,這孩子,平時我抱他都不樂意,就跟你最親。」
李阿姨看著這一幕,目光柔和,突然有些感慨,
「咱們思淵這性子,像極了他爸小時候,也像……他奶奶。」
她嘆了口氣,視線落在三個孩子相似的眉眼上,思緒似乎飄遠了:
「晚晚啊,其實阿姨想跟你說句心裡話。你是咱顧家的福星。」
林晚星有些詫異,輕輕拍著孩子的背:
「李阿姨,您怎麼突然說這個?」
李阿姨拉過一個小板凳坐下,語氣裡帶著幾分懷念:
「我是看著景川長大的。
這家裡以前啊,雖然富貴,但自從秦教授走後,總覺得冷清,缺了點人氣兒。
秦教授可是個大能人,當年這三個孩子被抱回來,家裡亂成一鍋粥,也是她手把手教我怎麼伺候。」
李阿姨看向林晚星,目光裡帶著幾分濕潤的笑意:
「剛才我看你一進門,這三個孩子立馬就不鬧了,屋裡也熱乎了起來。
我就想,要是秦教授還在,看見這麼通情達理、又能幹的媳婦,指不定多高興呢。」
說著,老人眼角泛起了淚花。
林晚星心裡一酸,把懷裡的孩子輕輕放下,走過去遞給李阿姨一塊手帕:
「阿姨,您別難過。婆婆雖然不在了,但她的心愿肯定是希望家裡人都好好的。
我現在既然進了顧家的門,這日子肯定會越過越紅火。」
她頓了頓,挽起袖子笑道:
「您歇會兒,看著孩子就行。
今兒晚飯我來做。
我從老家帶了些今年新曬的干豆角和自家醃的臘肉,給大伙兒露一手,嘗嘗我們那邊的土菜。」
李阿姨一聽要讓新媳婦下廚,連忙擺手:
「這怎麼使得?你剛進門,哪能讓你幹這種煙燻火燎的粗活?家裡有師傅……」
「沒事兒,我就做兩個拿手菜,不費事。」
林晚星動作利落地把頭髮紮成個丸子頭,臉上洋溢著自信的笑,
「我也是農村出來的,做飯那是看家本領,誰做不是做?
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,得有點家裡的味道才香。」
看著林晚星風風火火走進廚房的背影,李阿姨愣神了好半天。
這姑娘身上那股子蓬勃向上的生命力,那股子實實在在過日子的勁頭,真像是一束光,照進了這個沉寂已久的大宅院。
李阿姨擦乾眼淚,重新拿起撥浪鼓,對著搖籃里的三個小傢伙喃喃自語:
「你們這三個小猴子,以後有口福咯。」
沒過多久,廚房裡就傳來了菜刀落在案板上那種富有節奏的「篤篤」聲,
隨後是熱油激發生薑、大蒜和臘肉的爆響。
那股子混著油脂香和干豆角特有醇厚味道的煙火氣,順著門縫飄了出來,瞬間填滿了整個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