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裡那棵老槐樹遮住了大半個殘陽,碎金似的影斑鋪在青磚地上。
林晚星在灶台前忙活著,手裡那把沉甸甸的大鐵鍋翻得飛快。
臘肉被滾油激得冒起白煙,邊緣微微蜷縮,透出一層誘人的琥珀色。
她把切好的干豆角倒進去,「滋啦」一聲,那股子特有的干香伴著咸鮮味瞬間衝破了窗戶紙。
就在這時,大門口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。
顧承宇一身筆挺的軍裝,肩頭的紅領章在夕陽下紅得耀眼。
他單手摘下大檐帽,那張常年在軍區發號施令、不怒自威的臉,
剛一進門,眉間的褶皺就被滿院子的飯香給撫平了。
劉阿姨正好從東廂房探頭,瞧見人影一愣:
「喲,老大?今兒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?怎麼這個點就著家了?」
顧承宇沒多解釋,拎著公文包徑直走向水龍頭,擰開,「嘩嘩」的涼水沖走了一手的汗意和暑氣。
「辦完事就回來了,回來看看孩子。」
他隨意抹了把臉,水珠順著剛毅的下巴往下滴。
這位讓敵人聞風喪膽的鐵血將領,此刻步子卻邁得格外輕,生怕驚著誰似的進了東廂房。
涼蓆上,三個小糯米糰子正各忙各的。
老大顧思淵端坐著,手裡死死攥著個木頭積木,板著張小臉,像在研究作戰地圖;
老二顧思遠兩條小短腿蹬得像風火輪,嘴裡咿咿呀呀個沒完;
老三滿滿最機靈,大眼睛骨碌碌一轉,正好對上顧承宇的視線。
顧承宇走到涼蓆邊,那雙握慣了槍繭子的大手在褲縫上蹭了蹭,
這才笨拙地彎下腰,小心翼翼地把滿滿抄了起來。
「……啊!」
滿滿一點不怕生,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盯著這個黑臉伯伯看了一會兒,
突然伸出藕節似的白嫩小手,
「啪」的一聲,脆生生地拍在了顧承宇的下巴上,緊接著咯咯直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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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承宇那張嚴肅的臉瞬間破功,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,聲音壓得極低:
「你這小丫頭,膽子比你爹還大。」
「瞧瞧,這叫血緣親,打斷骨頭連著筋呢。」
劉阿姨跟進來,看著這一幕直樂,
「老大,你也別光顧著稀罕侄女。你瞅瞅景川,這都當爹了。你跟老二,一個賽一個的能躲!」
顧承宇把軟綿綿、奶香奶氣的滿滿往上託了托,避開了催婚話題:
「這不是有現成的嗎?老三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,沒差。」
他低頭看著滿滿那雙靈動的眉眼,心頭軟得一塌糊塗:
「劉姨,你看這孩子,這眉眼是不是特像奶奶?」
劉阿姨湊近細看:
「可不是!這股子聰明勁兒,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
咱家老三是有福氣的,晚晚這媳婦娶得對,人標緻心又細。
這不,一回來連口水沒喝,這就扎廚房給大夥做飯去了。」
話音未落,院外一陣急促的剎車聲。
「什麼味兒啊?這麼香!劉姨你是不是背著我做什麼好吃的了?」
顧清霜未見其人先聞其聲。
她穿著一身收腰的軍裝常服,踩著皮鞋風風火火地跨進門檻,鼻子跟小狗似的聳動著。
林晚星正好端著一大盆熱騰騰的干豆角炒臘肉出來,
臉上被灶火熏得紅撲撲的,額角還掛著汗:
「二姐回來了?快洗手,菜剛出鍋。」
顧清霜眼睛一亮,幾步搶上前,也不嫌燙,伸手就捏了一塊臘肉塞進嘴裡。
「呼呼……香!真香!」
她被燙得直吸氣,卻捨不得吐出來,嚼得滿嘴流油,
「這干豆角有嚼勁,臘肉又透,絕了!劉姨手藝是不錯,但做不出這個家鄉味兒。」
她咽下肉,掃了一眼屋裡抱孩子的顧承宇,
又看了看這有了煙火氣的大宅子,感嘆道:
「晚晚,你真該早點回來。你沒回來的時候,這宅子冷冰冰的跟冰窖似的,你一來,這兒才像個家。」
正說著,門口又是兩道人影。
顧景川依舊是襯衫筆挺,金絲眼鏡泛著斯文的光。
後面跟著個笑得像彌勒佛似的陳鋒,手裡拎著兩手提兜的冰鎮北冰洋。
「哎喲喂,我這鼻子就是靈!隔著兩條胡同就聞著味兒了!」
陳鋒一進門,眼珠子剛要往餐桌上飄,猛地看見顧清霜,步子立馬剎住了。
顧清霜眉毛一挑,嫌棄地瞪他:
「陳鋒?你怎麼又來?」
陳鋒那是老油條了,臉皮比城牆拐彎還厚,把汽水往桌上一放:
「霜霜,我在京市舉目無親,景川那是我異父異母的親兄弟?再說了,我這不是怕弟妹做的菜吃不完浪費嘛!」
「少貧嘴。」
劉阿姨笑著打圓場,又拿了一副碗筷,
「正好,嘗嘗晚晚的手藝。」
顧景川一進門,那雙清冷的眼睛裡就只裝得下林晚星一個人。
他大步流星走過去,看著林晚星額頭上的細汗,
眉頭微蹙,從兜里掏出潔白的手帕,動作輕柔地替她擦拭。
「不是說了讓你歇著?這麼熱的天,還要圍著鍋台轉。」
語氣裡帶著三分責備,七分心疼。
林晚星臉一紅,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有些不好意思,輕輕推了推他:
「大家都看著呢,快去洗手。」
顧景川沒鬆手,反而轉頭看向顧承宇和陳鋒:
「明天得給廚房裝個排氣扇,再弄個大風扇。這大夏天的,把我媳婦熱壞了算誰的?」
陳鋒在一旁酸得牙疼:
「得得得,顧大醫生,知道你疼媳婦。咱能先吃飯嗎?我口水都流兩斤了。」
桌子很快擺滿。
油汪汪的臘肉乾豆角、清脆爽口的清炒藕片、酸辣開胃的土豆絲,中間是一大盆燉得奶白的排骨湯。
雖不是什麼山珍海味,但這股子熱騰騰的家常味兒,最撫凡人心。
一家人剛拿起筷子,院門口突然探進來一個身影。
來人穿著一身得體的白襯衫,手裡拎著個紅漆描金的禮盒,臉上掛著溫潤如玉的笑,眼底卻透著一股讓人不舒服的涼意。
「哎呀,看來我來得真是時候,正趕上顧家的家宴啊。」
沈昭陽嘴角噙著笑,大步流星地邁進了門檻,目光越過眾人,直勾勾地落在了林晚星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