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陽這視線還沒在林晚星身上停穩當，一道高大的身影就橫插了進來，把林晚星擋了個嚴嚴實實。
顧景川站起身,迎上來：「昭陽，來晚了。自罰三杯還是怎麼著？」
沈昭陽手裡那描金禮盒穩穩噹噹放在八仙桌的一角。
他自顧自地拉開張椅子，挨著陳鋒坐下，笑得一臉和氣：
「我不請自來，本就該罰。不過今兒個可是帶了賠罪禮的。」
說著，他修長的手指挑開禮盒上的紅綢帶，露出裡頭幾個做工精緻的長命鎖，金燦燦的，晃得人眼花。
「特意去老鳳祥打的，給三個侄子侄女。」
沈昭陽又從兜里掏出一個緞面盒子，轉向林晚星的方向，
「弟妹，上次見面沒準備，這隻羊脂玉鐲子，算是我這個做哥哥的見面禮。」
林晚星看著那鐲子水頭極好，在燈泡底下潤得髮油，一看就價值不菲。
「沈大哥太客氣了。」
林晚星把額前的碎發別到耳後，笑意清淺，卻透著股疏離，
「無功不受祿，這禮太重，長命鎖是給孩子的，我替他們謝謝您；但這鐲子，您還是收回去吧。」
沈昭陽捏著盒子的手僵了半秒，隨即恢復自然，把盒子往林晚星面前一推：
「拿著吧。景川那性子我了解，以前是個悶葫蘆，如今好不容易鐵樹開花，把你這麼個大寶貝娶回家，我們這些做兄弟的，心裡高興。」
他這話雖是對著林晚星說，餘光卻不動聲色地掃向主位上的顧承宇和旁邊啃排骨的顧清霜。
這麼個憑空冒出來的農村弟妹，還能真入得了他們的眼？
送個貴重首飾，不過是想試探試探這林晚星有沒有眼皮子淺的毛病。
只要有一點縫隙，他就能把這釘子楔進去。
誰料，顧清霜把手裡的骨頭往桌上一丟，拿帕子抹了抹嘴上的油光，
直接伸手把那玉鐲子盒子「啪」地扣上，扔回沈昭陽懷裡。
「小沈，你這禮確實送得不合適。」
顧清霜挑著眉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，
「晚晚是我們自家人，要送首飾那也是我和大哥送，輪得到你獻殷勤？
收回去收回去，留著給你未來的媳婦吧，別到時候還要管我們借。」
沈昭陽被噎了一下，臉上的笑差點掛不住。
顧承宇端起酒杯，抿了一口, 聲音沉穩有力：
「清霜說得對。昭陽，心意領了，東西收回去。」
說完，他又招呼了一句：
「吃菜，這可都是弟妹做的家鄉菜，別處吃不到，你小子今天有福了！」
沈昭陽心頭猛地一跳，垂下眼皮，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陰霾。
看來這林晚星手段還真是不一般，這才多久，
就把顧家上下收拾得服服帖帖，連顧清霜這種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主兒都護著她。
「好好好，那我自罰一杯，是我考慮不周了。」
沈昭陽極其爽快地給自己倒滿了酒，一仰脖，火辣辣的液體順著喉管燒下去，稍微壓住了心頭那股子翻湧的酸毒。
陳鋒在旁邊看得直樂，夾了筷子豆角丟進嘴裡，含糊不清地補刀：
「昭陽啊，你也要抓緊了。我沒記錯的話，你比我還小一歲吧？連個對象都沒有呢，光這就輸給景川一大截了！」
「鋒哥！你還好意思說我，你不也是光棍一條？」
沈昭陽反擊道。
陳鋒嘿嘿一笑，一臉神秘：
「那可不一樣，咱是有心上人的，正在努力呢！」
沈昭陽立馬來了興致，八卦的眼神掃了一圈：
「心上人？誰啊？我們認識嗎？」
陳鋒的眼神直勾勾地飄向旁邊的顧清霜。
顧清霜正埋頭苦吃，感覺有道熱辣辣的視線看過來，一抬頭，嘴裡還鼓囊囊的。
她剛才光顧著吃肉了，壓根沒聽見他們說什麼，
此時見陳鋒盯著自己，眉頭一皺，莫名其妙地問：
「看我幹什麼？我臉上有花啊？趕緊吃飯！」
桌上的人瞬間安靜了一秒，隨即大家都心照不宣地「哦」了一聲，臉上全是憋不住的笑。
這顧家二姐，果然是在感情上缺根筋的。
一頓飯吃得雖然暗流涌動，但表面上還算熱絡。
林晚星一直沒怎麼說話，只顧著給顧景川夾菜。
可她能感覺到，那道粘膩陰冷的視線，總是若有若無地往她身上纏，
飯畢，天色徹底黑透了。
胡同里亮起了昏黃的路燈。
沈昭陽站在門口：
「行了，我就不打擾你們一家團聚了。景川，改天帶弟妹出來聚聚，圈子裡不少人都想見見她呢。」
顧景川單手插兜，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，
鏡片後的眸光微閃，只淡淡點了點頭：「好。」
沈昭陽轉身融入夜色，背影看著有些孤寂，只是那腳步聲卻踩得極重。
顧清霜倚著門框，毫無形象地打了個哈欠，摸了摸肚子：
「哎喲，吃太撐了。晚晚你這手藝絕了，再這麼吃下去，我回頭連軍裝都要穿不進去了。」
陳鋒眼睛一亮，一臉殷勤地湊上去：
「霜霜，正好我也撐得慌。聽說後海那邊開了個夜市，咱倆去溜達溜達？消消食？」
顧清霜白了他一眼：「以後別總叫我霜霜,沒大沒小的,叫姐知道嗎? 在說了, 誰跟你咱倆？不去，累得慌。」
「別介啊！那夜市上有賣那什麼……什麼蛤蟆鏡的，特時髦！你不去瞅瞅？」
陳鋒也不氣餒，上手就去拽顧清霜的袖子，
「走走走，不消消食,你肯定長胖。」
顧清霜被他拽得沒辦法，半推半就地跟著往外走，嘴裡還罵罵咧咧：
「陳鋒你是不是有病？大晚上逛什麼夜市……鬆手！再拽我袖子給你扯下來了！」
兩人吵吵鬧鬧的聲音漸行漸遠，給這靜謐的夜添了幾分鮮活氣兒。
顧承宇整了整軍裝的領扣，拿起大檐帽扣在頭上，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氣勢又回到了身上。
「大哥，這麼晚了還要回單位？」顧景川問。
「隊裡明天有晨練，住這兒不方便。你們早點歇著。」
說完，他沖顧景川點了點頭，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門，上了停在胡同口的吉普車。
劉阿姨帶著張姐手腳麻利地收拾著殘羹冷炙，碗筷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顧景川牽起林晚星的手，掌心溫熱乾燥，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兩下：
「累壞了吧？走，回屋。」
東廂房裡，橘黃色的燈光灑在軟乎乎的涼蓆上。
三個小傢伙吃飽喝足，正四仰八叉地躺著。
老大思淵手裡還攥著顧承宇臨走前塞給他的那個彈殼，
閉著眼像是睡著了，只剩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。
林晚星剛在床沿坐下，肩膀上就搭上來一雙大手。
顧景川站在她身後，力道適中地替她捏著酸痛的斜方肌，
指腹帶著令人安心的熱度，一點點揉開那些緊繃的肌肉纖維。
「舒服嗎？」他低聲問，氣息拂過她的耳廓。
林晚星舒服地嘆了口氣，把頭往後仰，靠在他結實的腹肌上：
「嗯……左邊再重一點。」
顧景川有些心疼，手下的動作更輕柔了些，順著她的脊背往下按，
「家裡有廚師，想吃什麼讓他們做就是。你沒有必要下廚的。」
林晚星閉著眼，享受著這難得的溫存時刻：
「那是你親哥親姐，又不是外人。再說了，你看大哥今天多高興？聽劉阿姨說，自從婆婆走後，大哥就沒這麼笑過。」
顧景川動作一頓，隨即俯下身，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蹭了蹭，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：
「是啊。這家裡以前冷得像冰窖，每個人回來都繃著張臉。
也就是你來了，才把這人氣兒給聚起來了。」
他把人整個圈進懷裡，雙臂收緊：「晚晚，你是咱們家的福星。也是我的命。」
話音剛落，旁邊就傳來一聲「咯咯」笑聲。
兩人齊刷刷轉頭。
只見老二顧思遠不知道什麼時候爬了起來，兩隻胖乎乎的小手撐著涼蓆，口水流了一兜兜，正衝著他倆傻樂。
見爸爸媽媽看過來，這小傢伙更來勁了，
撅著屁股往前拱了拱，手裡抓著個布老虎，使勁往顧景川這邊遞。
顧景川那一身清冷瞬間碎成了渣，鬆開林晚星，
蹲下身把這流著口水的小胖墩撈進懷裡，在那奶香奶氣的胖臉上親了一口。
「這小子，是不是知道我在誇你媽，故意來爭寵的？」
顧思遠被親得痒痒，兩隻小手就在顧景川臉上亂拍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。
旁邊的滿滿也不甘示弱。
這小丫頭最是機靈，看見二哥被抱了，立馬翻身坐起，
揮舞著蓮藕似的小胳膊，衝著林晚星「啊啊」直叫，那雙酷似林晚星的大眼睛裡蓄滿了要抱抱的渴望。
林晚星心都化了，彎腰把滿滿抱起來，蹭了蹭那軟乎乎的小臉蛋：
「我們滿滿也吃醋啦？來，媽媽抱。」
一家五口，燈火可親。
牆上的影子交疊在一起，溫馨得讓人想把時間就在此刻鎖死。
……
京市，東城區一處僻靜的四合院。
沈昭陽坐在太師椅上，深深吸了一口煙，火星在指尖明滅。
繚繞的煙霧模糊了他那張溫潤的麵皮，只剩下一雙透著毒蛇信子般的寒光。
桌上的電話突兀地響了起來，鈴聲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。
沈昭陽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菸灰，這才伸手接起電話。
「餵。」
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顯急促的聲音：
「昭陽哥，那邊來信了。陸雅文買了後天的火車票，直接回京。」
沈昭陽拿著聽筒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他緩緩吐出一口煙圈，煙霧散盡，露出一張笑得有些扭曲的臉。
「終於回來了!」
顧景川，林晚星。
你們現在笑得倒是挺歡。
真以為那點子溫情能長久？
沈昭陽掛斷電話，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。
他將剩下的半截煙狠狠按滅在菸灰缸里，直到火星徹底熄滅，只剩下一灘黑灰色的殘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