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 院裡的槐樹葉子掛著露水,沉甸甸地往下墜。
林晚星掀開薄被,腳尖剛觸到微涼的青磚地面,旁邊的小床就傳來了動靜。
老大顧思淵翻了個身,胖乎乎的小手精準地抓住了垂在床邊的毛巾被。
兩截白嫩的藕臂露在外面,雖然醒了卻沒吭聲,
只管睜著那雙像極了顧景川的黑眸,盯著天花板上的橫樑瞧,一副若有所思的小大人模樣。
林晚星心頭一軟,湊過去在那張嚴肅的小臉上親了一口。
顧思淵歪過腦袋,小嘴巴蠕動了兩下,似乎對媽媽的「偷襲」很是受用。
老二顧思遠則完全是個豪放派,這會兒正把腦袋埋在枕頭裡,
屁股撅得老高,兩條短腿在涼蓆上蹬得啪嗒響,嘴裡含混不清地哼唧著夢話。
「圓圓,起床了,太陽曬屁股嘍。」
林晚星把這小肉糰子撈起來,顧思遠順勢就往她懷裡鑽,
像只粘人的小考拉,腦袋擱在肩膀上,口水順著睡衣領口往下淌了一片。
林晚星失笑,正要幫他擦洗,小女兒滿滿也醒了。
小丫頭不吵不鬧,兩隻肉手舉在頭頂,抓著空氣揮舞。
看見林晚星回頭,立馬裂開沒牙的嘴笑得見牙不見眼,喉嚨里發出清脆的「咯咯」聲。
這副模樣,任誰看了心都要化成一灘水。
林晚星正忙著給三個孩子換尿布、洗臉,忙得腳不沾地,身後突然貼上來一個溫熱寬闊的胸膛。
顧景川手裡端著盆冒熱氣的洗臉水,襯衫扣子解開了兩顆,露出性感的鎖骨。
他放下臉盆,從後面環住林晚星的腰,
下巴自然地擱在她肩頭,有些幽怨地看著三個正在爭寵的小崽子。
「這三個小討債鬼,一醒了就霸占你。」
男人低沉的嗓音帶著點剛醒的沙啞,氣息噴灑在耳畔,磨得林晚星耳朵尖發紅。
「當爹的還跟兒子閨女吃醋?幼不幼稚。」
林晚星拿開他的手,擰了一把熱毛巾,回身幫他擦了擦臉,
「快洗洗,別在那酸了。」
顧景川任由她動作,像只被順了毛的大型犬,
眉心的那點清冷消失得乾乾淨淨,只剩下滿眼的寵溺。
他突然低頭,湊到林晚星耳邊,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一絲危險的意味:
「等晚上他們睡了,我再跟你慢慢討回來。」
林晚星臉騰地紅了,羞惱地瞪他一眼,卻被他趁機在唇角偷了個香。
「別鬧!二姐還在外面等著吃早飯呢!」
早飯桌上,氣氛一如既往的熱鬧。
顧清霜正拿著個白水蛋在桌上滾著,一邊剝殼一邊斜睨著顧景川,一臉的沒眼看。
「老三,你這黏糊勁兒能不能收收?晚晚還要出門,你別把人給累著。」
顧景川斯條慢理地喝著小米粥,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吃西餐,嘴上卻半點不饒人:
「二姐,我還沒說你呢,昨兒個是誰和陳鋒那小子玩到半夜才知道回來?看來陳鋒這死纏爛打的戰術頗有成效啊。」
顧清霜剝蛋的手一僵,耳根子莫名熱了一下,
把剝好的雞蛋往顧景川碗裡一塞:「吃你的飯,哪那麼多話!堵上你的嘴!」
林晚星坐在旁邊,抿著嘴憋笑,給每個人都添了熱牛奶。
一頓早飯吃完,胡同口傳來了兩聲清脆且時髦的汽車喇叭響。
蘇瑤開著那輛惹眼的紅色桑塔納,已經等在了那裡,引得路過的鄰居頻頻側目。
林晚星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。
她穿著一條時下京市還少見的牛仔短裙,
上身是娃娃領的鵝黃色雪紡襯衫,腳踩白色皮涼鞋,頭上戴著寬檐遮陽帽。
這一套標準的「港風」穿搭穿在她身上,
既顯腰身又顯腿長,青春洋溢得像個還在讀書的女大學生,哪裡像三個孩子的媽?
顧景川跟在後面,手裡提著林晚星的包,
臂彎里還搭著一件薄外套,眼神就沒從媳婦身上挪開過,笑得那叫一個不值錢。
顧清霜靠在門框上,看著弟弟這副模樣,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這個平日裡高冷禁慾的顧大醫生,還真是愛晚晚愛慘了啊!
「外面太陽毒,車裡要是開冷氣,記得把這披上,別貪涼。」
顧景川拉開副駕駛的車門,細緻地叮囑,隨後低頭在林晚星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。
動作自然流暢,透著股子宣誓主權的意味。
「知道了,顧管家。」
林晚星擺擺手,鑽進車廂,臉頰上還帶著點未散的紅暈。
蘇瑤在駕駛座上嘖嘖稱奇,一腳油門,車子滑出了胡同。
「晚晚,我算是看出來了,你們家顧醫生這輩子是栽你手裡了。」
蘇瑤看著後視鏡里還站在路邊行注目禮的男人,
「那粘人勁兒,簡直像個看守地盤的狼,生怕別人把你叼走了。」
林晚星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髮絲,笑著沒接這茬,反而想起了昨晚的事,正色道:
「對了,瑤瑤,昨天沈昭陽去家裡吃飯了,還給孩子們和我帶了重禮,我給退回去了。」
蘇瑤原本輕鬆握著方向盤的手瞬間緊繃,腳下的剎車下意識點了一下。
「沈昭陽?」
林晚星點點頭,把昨晚退玉鐲子和長命鎖的事細說了一遍。
蘇瑤鬆了口氣,眼神變得銳利起來:
「退得好!晚晚,沈昭陽這個人,我打聽過了,在圈子裡外號笑面虎,心思深得跟海似的。
他那種人,無利不起早,送那麼貴的鐲子,指不定在那憋著什麼壞水呢。」
林晚星垂下長睫,若有所思。
她雖然不知道沈昭陽到底在算計什麼,但對方昨晚那個黏膩陰冷的眼神,
確實讓她背後發涼,像被毒蛇盯上了一樣。
「行了,不提那晦氣玩意兒!」
蘇瑤突然轉過頭,語氣重新變得興奮起來,
「今兒個咱們去辦正事!我那朋友從國外帶回來一批頂級料子,做的婚紗絕了,咱們先去試試!」
林晚星有些遲疑:「景川說禮服的事他會安排……」
「哎呀,他那是大男人的直男審美!」
蘇瑤大手一揮,霸氣道,
「結婚穿婚紗,那得咱們女人自己說了算。早點選好,到時候驚艷死他,讓他眼鏡都掉地上!」
半個多小時後,車子停在了一棟洋派十足的白色小洋樓前。
「霓裳」兩個燙金繁體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。
透過櫥窗,能看到裡面穿著復古緞面裙的模特,透著一股子這個時候罕見的貴氣。
這地方,一般人若是沒有外匯券,連門都不敢進。
林晚星跟著蘇瑤走進店內,一股淡淡的高級香氛撲面而來。
「蘇小姐來了?二樓請,這期的新款都在上面。」
穿旗袍的領班快步迎上來,顯然蘇瑤是這裡的常客。
二樓的展示間裡,最中央的位置擺著一套用白紗覆蓋著的禮服。
燈光打上去,隱約能看見細小的碎鑽在閃動,美得驚心動魄。
「這可是鎮店之寶,純法式宮廷風。」
蘇瑤二話不說,直接把林晚星推進了試衣間,
「晚晚,去試試!這衣服掛這半年了都沒人能撐起來,我覺得它就是在等你!」
林晚星推脫不過,只能在兩名導購的協助下換上了這套婚紗。
裙擺極其厚重,層層疊疊的進口白紗如同浪花堆積在腳踝,
腰部收得極緊,勾勒出她曼妙的S型曲線,精緻的鎖骨在燈光下泛著瓷白的光澤。
當帘子拉開的那一刻,原本還在嘰嘰喳喳的蘇瑤直接啞了火,連呼吸都屏住了。
鏡子裡的人,髮絲有些凌亂地搭在肩頭,那張溫婉清麗的臉盤在白紗的映襯下,
多了一股清冷聖潔的味道,仿佛是從老舊畫報里走出來的絕世名媛。
「我的老天爺……」
蘇瑤張大了嘴,半天才憋出一句,
「我要是男的,我現在就把你搶回家鎖起來,誰也不給看!」
兩名導購也看呆了,忍不住感嘆:
「太美了……這衣服簡直就是為林小姐量身定做的,這氣場,絕了!」
林晚星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指尖輕輕撫過裙擺上的紋路,
眼底也閃過一絲驚艷。
想到顧景川看到這身打扮時的反應,她的眉梢就不自覺地染上了幾分羞澀的笑意。
「什麼叫被人預定了?我不聽!我未婚夫有的是錢,只要我看上的,還沒有買不到的道理!」
一道尖銳刻薄的女聲劃破空氣,
緊接著就是高跟鞋用力踩在木質地板上的「咚咚」聲,聽著就來勢洶洶。
林晚星握著裙擺的手一頓,這聲音……怎麼聽著這麼耳熟?
蘇瑤皺起眉,正要下樓去看來哪個不長眼的,就見一男一女已經不管不顧地闖上了二樓。
那女人穿著大紅色的的確良襯衫,下面配著波點長裙,
脖子上掛著手指粗的金項鍊,臉上粉抹得極厚,原本還算清秀的五官因為蠻橫的表情顯得有些扭曲。
而她挽著的男人,約莫四十出頭,挺著個碩大的啤酒肚,
胳膊底下夾著個鼓囊囊的黑色皮公文包,滿臉油光,活脫脫一副剛發了財的暴發戶模樣。
「金山,你看!我就要那件最好的!」
女人一眼就看見了站在鏡子前的林晚星身上的婚紗,興奮地伸出手指指點點,
「我就要這件!給我扒下來!」
然而下一秒,當她的視線順著婚紗上移,觸及到林晚星那張清冷的臉時,
整個人的表情就像是白日見鬼了一樣,瞬間僵在了臉上。
「林……林晚星?你怎麼會在這兒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