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志遠臉上那副悲憤的假面具,瞬間僵在了臉上。
林晚星沒再看他,她的視線緩緩抬起一一掃過周圍那一張張看戲的臉。
那些目光里,有嫌棄,有探究,有幸災樂禍,更有幾分看著「異類」的高高在上。
在大眾的心中,離了婚的女人,就像是沾了泥點的白襯衫,怎麼洗都顯得髒。
可林晚星偏偏站得筆直。
她像一株迎著風雪的墨梅,清冷,卻帶著一股子不服輸的韌勁兒。
「我沒出嫁前,在家裡也是爸媽捧在手心裡的寶!」
林晚星的聲音清亮,傳遍了整個走廊,
「嫁到老王家整整五年,我起得比雞早,睡得比狗晚。我林晚星自問,沒有半分對不起你王家!」
「我從牙縫裡省出口糧,攢了半年的布票,想給自己扯二尺的確良做件新衣裳。
轉頭就被你妹妹王曉麗搶走,指著鼻子罵我,說我一個鄉下媳婦,只配穿粗布麻衣,穿什麼的確良!」
「你媽燉了只雞,雞腿給你,雞翅給你妹,我呢?
只有一碗飄著兩滴油花的洗鍋水!
我還得端著碗,給全家賠笑臉,說謝謝媽。」
「家裡挑水劈柴、倒尿盆洗褲衩,全是我的活兒。
你們吃完飯碗筷一推,我就得像個不知疲倦的陀螺,轉到腰都直不起來,還得給你們端洗腳水!」
這些細節實在太具體、太真實了,真實到讓人窒息。
在場的太太小姐們,雖然沒受過這種苦,但同為女人,誰聽了心裡不發酸?
原先那點看熱鬧的心思淡了,不少人都不自覺地皺起了眉。
這哪裡是娶媳婦?
這分明是以前地主老財家買了個不要錢的長工,是個可以隨意踐踏的奴隸!
「就這樣,我還得受著你們全家的罵,說我是個不會下蛋的母雞,連最基本的臉面都要被你們踩在腳底碾碎!」
林晚星的語調陡然拔高,手指直直地指向王志遠,字字泣血:
「王志遠!為了你那點可笑的男人面子,你瞞著所有人,逼著我喝了整整三年的苦藥湯子!」
「那黑乎乎的藥湯子苦得人心顫!
喝得我整天頭暈眼花,大夏天都手腳冰涼。
你為了掩蓋你自己身體有毛病的事實,把我的身子,活生生地給熬壞了!」
「現在,你居然還有臉站在這裡,拿孩子說事?」
王志遠被她問得節節敗退,臉色由紅轉白,又由白轉青,嘴唇哆嗦著,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人群中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。
「天吶,原來是男人不行?」
「這也太缺德了!自己有病,讓媳婦喝藥?」
「真不是個東西!」
真相被撕開一角,輿論的風向瞬間變了。
林晚星根本不給任何人喘息的機會,她往前踏了一步,那股破釜沉舟的氣勢逼得王志遠下意識地往後縮。
「後來,你在外面跟不三不四的女人勾搭上,就嫌我這個黃臉婆礙眼了,想方設法逼我離婚!」
「你們以為這就完了嗎?」
林晚星冷笑一聲,眼底泛起淚光,卻比刀子還利。
「不!離婚之後,你們王家人怕我說出真相,竟然找了村裡的二流子,在半道上截我!
給我下藥!想毀了我的清白,想逼死我,讓我永遠閉嘴!」
這一記猛料,比之前所有加起來都更具爆炸性!
如果說之前只是家務事,那現在這就是犯罪!
是喪盡天良!
圍觀人群看王志遠的眼神徹底變了。
林晚星強忍著眼眶裡的熱意,倔強地沒有讓眼淚掉下來。
她轉向周圍那些衣著光鮮的賓客,聲音顫抖卻堅定:
「我知道,在很多人眼裡,離了婚的女人就不值錢,是破鞋,是二手貨。
我就該躲在陰暗的角落裡爛掉、臭掉,一輩子抬不起頭做人,對嗎?」
「憑什麼?!」
這一聲質問,振聾發聵。
「男人離了婚,那是鑽石王老五,照樣娶黃花大閨女;
女人離了婚,想再找個好人家,就是攀高枝,就是不知廉恥?」
「一段錯誤的婚姻,就像是一雙不合腳的鞋,磨得腳血肉模糊。
難道因為我穿錯過一雙鞋,我就得把腳剁了?
我就不配再擁有一雙舒服的新鞋,不配再走陽光大道了嗎?」
「女人離婚了就該死嗎?就活該一輩子被人踩在泥里,永世不得翻身嗎?」
在場的不少女性,眼眶突然就熱了。
這世道對女人的苛刻,她們誰沒體會過?
林晚星的話,像是一把刀,挑開了那層遮羞布,喊出了她們心裡不敢喊的不平。
林晚星挺直了脊背,此刻的她,雖然穿著柔軟的絲綢,卻像個披荊斬棘的女戰士。
「我不認這個命!」
「我慶幸我逃出了那個吃人的魔窟,更慶幸我遇到了顧景川。
他不在乎那些封建糟粕,他給了我新生,給了我尊重,給了我一個真正的家!」
「我不偷不搶,憑著自己的雙手堂堂正正地活著,憑什麼要被你們這樣潑髒水?
就因為我曾經瞎了眼,嫁錯過人嗎?
不,那不是我的罪,那是這世道欠我的公道!」
蘇瑤早就哭成了淚人,死死地揪著衣角,恨不得衝上去撕了王志遠。
顧景川站在林晚星身後,像一座沉默而巍峨的山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柔弱、實則堅韌如蒲葦的女人,心疼得心臟都在抽搐。
他揉了揉眉心,若是殺人不犯法,王志遠此刻已經是一具屍體。
最後,林晚星收起眼底的水光,視線重新定格在已經面如死灰的王志遠身上,
「你說孩子是你的?好啊!」
「咱們現在就去醫院!去做醫學鑑定!去驗血型!」
林晚星步步緊逼:
「現在醫學發達了,能不能驗出來,咱們找大夫說話!
如果鑑定出來孩子是你的,我林晚星這條命,當場給你!如果不是……」
「我要告你誣告陷害!我要讓你把牢底坐穿!」
驗血型!醫學鑑定!
這幾個詞像一道天雷,把王志遠徹底劈傻了。
他本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慫包,所有的叫囂都建立在謊言之上。
此刻被林晚星如此強勢地逼到懸崖邊上,甚至要動真格的去醫院,他所有的心理防線瞬間崩塌。
王志遠腿肚子轉筋,眼神驚恐地四處亂瞟,這副心虛理虧的模樣,只要不是瞎子,誰還看不明白?
圍觀群眾徹底炸了鍋,指著王志遠的鼻子罵聲一片。
「呸!原來是個誣賴好人的流氓!」
「這種敗類就不該活在世上!」
「抓起來!必須抓起來!」
就在這時,擁擠的人群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從外面強行分開了。
「讓開!都讓開!警察辦案!」
一聲暴喝,身穿警服的陳鋒帶著兩名警察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。
腰間的槍套和銀亮的手銬,在燈光下閃著寒光。
跟在他身側的,是一身幹練夏裝的顧清霜。
顧清霜視線快如刀鋒,在全場掃了一圈,最後精準地定格在癱軟在地的王志遠身上。
陳鋒是顧清霜拉來的。
今天這局她本就不放心,兩人就在隔壁吃飯,這邊的動靜早就聽到了。
聽到林晚星剛才那番話,顧清霜再也忍不了,直接拍了桌子讓陳鋒抓人。
陳鋒二話不說,直接掏出手銬,「咔噠」一聲,將王志遠的一隻手狠狠銬住。
「王志遠, 你涉嫌流氓罪和擾亂公共秩序,跟我們走一趟!」
冰冷的手銬碰到手腕,王志遠嚇得一個激靈。
「流氓罪」這三個字在當下意味著什麼,沒人不知道。
那是搞不好要吃槍子的重罪!
他求救似的看向人群中的沈昭陽。
沈昭陽依舊站在陰影里,隔著人群,沖他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。
王志遠瞬間想了起來,沈先生說過,只管鬧!
鬧得越大越好!
顧景川肯定會出手,他最多就是被關幾天,等風頭過去,
沈先生就會撈他出來,給他一大筆錢,送他去南方享福!
想到這裡,王志遠那顆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,居然奇蹟般地落了回去。
他甚至梗著脖子,一副「我是受害者我不怕」的無賴嘴臉,任由警察把他像拖死狗一樣拖走。
沈昭陽看著王志遠被帶走的背影,垂下的眼帘遮住了其中一閃而過的陰狠。
他知道王志遠就是個廢子,他利用王志遠也就是來噁心顧景川和林晚星,
今天王志遠表現不錯, 就是顧景川反映太快,那碗熱湯要是潑在林晚星身上那才好看,
有點可惜!
顧清霜走到大廳中央,環視著那一張張或驚恐或好奇的臉,
最後,她的視線在陸雅文和沈昭陽的方向,重重地停頓了一秒。
「我顧家,向來不惹事,但也從來不怕事。」
「誰要是敢欺負我弟媳,那就是跟我顧清霜過不去。
這種下三濫的、上不得台面的手段,最好都給我收一收。
否則,別怪我不念大院那點舊情,咱們新帳舊帳一起算!」
被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視線盯著,陸雅文只覺得一股寒氣竄遍全身,
她不自覺地往沈昭陽身後縮了縮,手裡的蕾絲摺扇被她捏得變了形。
蘇瑤趕緊跑過來挽住林晚星的胳膊,滿臉心疼:
「晚晚,說得好!這種人渣就該下地獄!」
顧清霜走上前,拉起林晚星有些冰涼的手,剛才那滿身的煞氣瞬間化為繞指柔。
「晚晚,別怕,都過去了。二姐在呢,沒人敢動你。」
她溫柔地替林晚星理了理微亂的髮絲,
「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方,咱們不待了,二姐帶你去吃頓好的壓壓驚。」
顧景川從始至終都站在林晚星身後,此刻,他將林晚星整個人拉進自己懷裡。
然後,他當著所有人的面,緊緊扣住她的手指。
十指相扣。
一行人轉身離開。
在與沈昭陽擦肩而過時,顧景川腳步未停,只是微微側過頭,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永遠掛著溫潤假笑的「發小」。
那一眼裡,沒有憤怒,沒有質問,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、冰冷的警告。
沈昭陽臉上那副完美的面具,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,笑意僵在了臉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