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京華飯店那扇沉甸甸的旋轉玻璃門,一股熱浪撲面而來。
即便是入了夜,京市的夏天依舊悶得像個蒸籠。
可林晚星的後背卻涼透了,那是冷汗浸的。
剛才在梅花廳里,她憑著一股氣強撐著大殺四方,把王志遠那個爛人踩進了泥地里。
可這會兒那股子勁兒一卸,身子骨就像被抽了筋似的,酸軟疲憊感順著骨頭縫往外鑽。
「晚晚,還抖呢?」
蘇瑤沒急著走,一臉擔憂地湊上來,伸手扶住林晚星的胳膊,掌心溫熱。
林晚星勉強擠出一絲笑意,臉色有些發白:
「我沒事,就是剛那陣兒噁心著了,不想吃東西。」
蘇瑤是個通透人, 也沒多勸。
「行,那你快回去歇著。今兒這事兒沒完,那個王八蛋進去了也別想好過!回頭我讓我家老陳去局裡打個招呼,非得讓他脫層皮不可。」
送走了義憤填膺的蘇瑤,那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已經穩穩停在了台階下。
顧景川拉開后座的車門,護著媳婦上了車。
顧清霜緊跟著鑽進后座,挨著林晚星坐下。
顧景川繞過車頭坐進駕駛室,修長的手指搭在方向盤上,並沒有急著發動車子。
他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,視線在林晚星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了兩秒,眸色沉了沉,這才緩緩擰動鑰匙。
伏爾加的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,滑入茫茫夜色之中。
車廂里安靜了沒兩分鐘,顧清霜憋了一肚子的火終於炸了。
「這事兒沒這麼簡單。」
顧清霜冷哼一聲,鳳眼裡全是寒光。
「王志遠是個什麼東西?那是陰溝里的耗子!他能進京華飯店?還能正好搞到一套合身的服務員衣裳?」
「梅花廳這種級別的包廂,那是接待外賓和首長的,服務員哪個不是經過嚴格政審和培訓的?」
「生面孔根本混不進去。要是沒人給他開後門,我顧清霜的名字倒過來寫!」
林晚星靠在軟皮椅背上,閉著眼,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,一遍遍回放剛才的每一個細節。
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體驗佳,101𝔨𝔨𝔰.𝔠𝔬𝔪超讚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王志遠出現的時機太巧了。
他怎麼知道自己在那裡吃飯?
「二姐覺得是誰?」
顧景川的聲音從前排傳來,平穩,聽不出情緒,但熟悉他的人都能聽出那壓抑在平靜之下的冰渣子。
顧清霜冷笑:
「還能有誰?陸雅文那個蠢貨雖然壞,但她沒這腦子,也沒這手腕。」
「這種借刀殺人、還不沾自己一身腥的手段,除了沈昭陽,我想不出第二個。」
林晚星猛地睜開眼。
原來大家心裡都跟明鏡似的。
顧景川打了一把方向盤,車身拐進了一條幽靜的林蔭道。
路燈斑駁的光影透過車窗,在他臉上明明滅滅,將那張清俊的臉切割得有些陰鷙。
「剛才王志遠鬧起來的時候,沈昭陽看似是在勸架,其實一直不動聲色地把人往走廊中間引。」
顧景川回憶著剛才的場景,指節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。
「那裡是人流量最大的地方,也是看熱鬧的最佳位置。」
他們就是要把事情鬧大,鬧到全京城皆知,逼得顧家不得不當眾表態。
要是晚晚剛才稍微軟弱一點,沒能當場反擊回去,
那兩人「婚前不軌」這頂破鞋帽子就戴定了。
哪怕事後澄清了,也會讓顧家在圈子裡丟盡臉面。
殺人誅心,不過如此。
「我只是想不通。」
顧景川眉頭微蹙,「我和晚晚和他無冤無仇,晚晚甚至都沒跟他說過幾句話。他為什麼要下這種死手?」
顧清霜聽了這話,差點沒忍住翻白眼的衝動。
她伸手在前排椅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。
「我的傻弟弟哎!你在手術台上那是把血管神經算到了微米,怎麼到了人情世故上,腦子就跟被門夾了一樣?」
顧景川從後視鏡里瞥了自家二姐一眼,沒吭聲。
「沈昭陽喜歡陸雅文這事兒,你知道嗎?」
「他這麼做一方面是為了給陸雅文出氣,另一方面,他是恨你!」
顧清霜嗤笑一聲,語氣里滿是不屑。
「沈家那是什麼門第?以前也就是個依附在陸家旁邊的小門小戶。」
「沈昭陽這人,心比天高,命比紙薄。」
「他從小就跟在你們屁股後面轉,你以為他是真把你當哥們?」
「他是嫉妒你!嫉妒你顧景川一出生就在終點線,嫉妒你不用費力就能得到陸家大小姐的青睞!」
顧清霜越說越來勁,對著顧景川開始輸出。
「他喜歡陸雅文嗎?也許有點吧,但他更喜歡的,是陸雅文背後代表的陸家權勢!」
「只要娶了陸雅文,他沈昭陽就能少奮鬥三十年,就能在京圈徹底站穩腳跟!」
「可偏偏陸雅文那個死心眼,一門心思撲在你身上。」
「你說,你不就是他成功路上的最大絆腳石嗎?」
「現在你結婚了,按理說他該高興。」
「可你娶了個毫無背景的農村姑娘,偏偏還過得這麼幸福,把陸雅文氣得半死。」
「陸雅文一不高興,他沈昭陽能好過嗎?」
「這筆帳,他不記在你媳婦頭上,記在誰頭上?」
這一通分析,簡直是把沈昭陽那點陰暗的心思扒了個底朝天。
林晚星聽得目瞪口呆。
這哪裡是簡單的愛恨情仇,這分明就是一場權力的博弈和扭曲的嫉妒。
顧景川沉默了片刻,才淡淡地吐出一句:
「所以,陳鋒追了你五年,你到現在也沒答應,也是因為看透了他?」
原本還在滔滔不絕的顧清霜,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,聲音戛然而止。
她那張明艷動人的臉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了。
「顧景川!你要死啊!」
顧清霜惱羞成怒,抓起車上的抱枕就往前面砸去。
「我說沈昭陽那個變態呢,你扯陳鋒那個二愣子幹什麼!
誰看透他了?他有什麼好看透的?那就是個木頭疙瘩!」
顧景川穩穩地開著車,甚至還心情頗好地勾了勾唇。
「看來還是有感覺的。既然不討厭,那你們就趕緊確定關係,省著他天天追著我問,你到底怎麼看他的。」
「他怎麼不來問我?追著你問幹嘛!慫包!」
顧清霜氣得磨牙,但那股子剛才還要殺人的戾氣,倒是被這一打岔,消散了不少。
林晚星看著這姐弟倆鬥嘴,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,忍不住「撲哧」一聲笑了出來。
這笑聲像是某種信號。
顧清霜也不鬧了,她轉過身,看著身邊笑得眉眼彎彎的林晚星,心底那處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了一下。
剛才在大廳里,林晚星哪怕被逼到了絕境,也沒掉一滴眼淚。
她像個戰士一樣,豎起全身的刺,把那些想要傷害她的人扎得鮮血淋漓。
可是,誰又願意把好不容易結痂的傷疤再次揭開給人看呢?
那種即使身處泥濘也要向陽而生的韌勁兒,太像當年的母親了。
顧清霜伸出手,輕輕攬住林晚星的肩膀,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。
「晚晚,二姐說真的。」
她收起了平日裡的嬉笑怒罵,聲音溫柔而堅定。
「咱們顧家不興那一套忍氣吞聲。沈昭陽既然敢玩陰的,那就別怪咱們不講武德。」
林晚星靠在顧清霜肩頭,心裡安穩無比。
「二姐打算怎麼做?我們現在手裡沒有直接證據證明是他指使的王志遠。」
「證據?那是警察才需要的東西。」
顧清霜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,嘴角勾起一抹壞笑。
「對付這種偽君子,就要以其人之道,還治其人之身。」
「他沈昭陽不是最在乎陸雅文嗎?
不是把陸家當成他的囊中之物嗎?那我就讓他這輩子都別想摸到陸家的門檻!」
「回去我就給陸伯伯打電話。
陸伯伯那人最是要面子,要是知道今晚這齣鬧劇里有陸雅文的影子,肯定氣得不輕。
我就跟他說,雅文年紀也不小了,再這麼在外面晃蕩容易被人利用,壞了名聲。」
「正好我手裡有幾個還沒結婚的青年才俊,家裡都是根正苗紅的,雖然家世比不上咱們幾家,但配現在的陸雅文,那是綽綽有餘。」
林晚星眨眨眼,有些沒跟上這跳躍的思路。
「給陸雅文介紹對象?」
「對!不僅要介紹,還要大張旗鼓地介紹!
我就要讓沈昭陽看著,他處心積慮守了這麼多年的白菜,被別的豬給拱了!」
顧清霜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。
「陸雅文那個人我了解,她喜歡景川,無非是景川家世好、樣貌好,哪一樣都是大院第一。
她和沈昭陽在這方面還真是挺配的,全是算計,哪有什麼真心。
我保證陸伯伯一施壓,她肯定會去相親。
到時候,我看沈昭陽還能不能維持住那副溫潤如玉的假面具!」
這招夠損,但也夠解氣。
直接釜底抽薪,斷了沈昭陽的念想,比打他一頓還要讓他難受一萬倍。
林晚星腦補了一下沈昭陽看到陸雅文和別人相親時,那種吃了蒼蠅一樣的表情,心情瞬間舒暢了。
「二姐,這招……高!」
林晚星由衷地豎起大拇指。
顧清霜得意地挑眉,手掌在林晚星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,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。
「晚晚,你記住。在這個大院裡,只要有二姐在,沒人能欺負你。
以前你受的那些苦,二姐沒法替你受,但以後的路,二姐肯定給你鋪平了。」
「你只管往前走,不管是做生意還是別的,想幹什麼就幹什麼。天塌下來,有個高的頂著。」
說著,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前排開車的顧景川。
林晚星眼眶有些發熱。
這就是被人護著的感覺嗎?
不用時刻警惕,不用逼著自己堅強,哪怕露出軟弱的一面,也有人會在身後穩穩地托住她。
前排,顧景川的視線再次掃過中央後視鏡。
鏡子裡,林晚星此刻正依偎在二姐身邊,笑得眉眼彎彎。
她的眉眼舒展開來,不再有那種隨時準備戰鬥的緊繃感。
那才是她該有的樣子。
顧景川收回視線,看著前方被車燈劈開的漆黑道路,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緩緩收緊,指節泛白。
二姐的「相親計」固然能噁心沈昭陽,但這遠遠不夠。
動了他的人,想這麼輕飄飄地揭過?
做夢。
王志遠會在號子裡把牢底坐穿,但這只是個開始。
至於沈昭陽……
既然這人喜歡躲在陰溝里玩弄權術,那他就把那條陰溝徹底填平,讓他這輩子都翻不了身。
顧景川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,眼底一抹從未在林晚星面前展現過的陰鷙,一閃而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