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市,北海公園。
八月的日頭毒辣,曬得湖面直晃眼,幾隻鴨子沒精打采地縮在荷葉底下。
這地界兒本是搞對象的好去處,可陸雅文只覺得自己像在坐牢。
她屁股只沾了長椅的一個邊兒,恨不得把自己縮進木扶手縫裡,生怕沾上旁邊那個男人一星半點。
王博今兒特意拾掇了一番,穿了件的確良的橫條紋翻領汗衫。
只是他那肚子太富態,硬生生把橫條紋撐成了波浪線,隨著呼吸一顫一顫的。
他手裡抓著包五香瓜子,一邊嗑一邊隨嘴往地上「噗噗」吐皮,聽得人腦仁疼。
「雅文,這瓜子炒得透,你也來點?」
王博把那隻沾滿唾沫星子和黑灰的大手伸過來,掌心窩著幾顆濕漉漉的瓜子。
一股濃烈的五香大料味兒夾雜著汗餿味,直衝天靈蓋。
陸雅文胃裡一陣翻江倒海,差點沒當場吐在嶄新的小皮鞋上。
她猛地偏過頭,掏出手絹死死捂住口鼻:「我不吃,你自己吃。」
「嗨,跟哥還客氣啥。」
王博壓根沒看出她的嫌棄,只當是大院姑娘臉皮薄。
他嘿嘿一笑,身子又往這邊挪了挪,屁股底下的肥肉擠得長椅「嘎吱」亂響。
「我媽可說了,姑娘家太瘦不好生養。等咱倆辦事了,我非得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,像我這樣看著才有福氣!」
像他這樣?
陸雅文腦補了一下自己變成兩百斤、滿臉橫肉的模樣,絕望得想直接跳進北海餵魚。
「王博,我頭暈,想先回去了。」
陸雅文猛地站起身,一秒都不想多待。
「啊?這瓜子還沒嗑完呢。」
王博有些掃興,費勁巴拉地撐著膝蓋站起來,
「那我送你?正好帶你去瞧瞧我爸剛給弄的那套房,在二環邊上,獨門獨戶的小院……」
「不用!」
陸雅文尖叫一聲,引得路人紛紛側目。
她意識到失態,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:
「我是說……我想一個人靜靜。你先回吧,改天再說。」
說完,她根本不給王博反應的機會,抓著包轉身就跑。
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「嗒嗒」作響,活像身後有惡狗攆著咬。
一口氣跑到公園大門外,陸雅文才扶著路邊的老柳樹大口喘氣。
噁心。
太噁心了!
她陸雅文心高氣傲了二十年,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委屈?
必須得想辦法甩了這個死胖子!
她一頭鑽進路邊的公用電話亭,手指顫抖著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。
電話「嘟嘟」響了很久才被接起。
「餵?」男人的聲音透著一股子頹廢和沙啞。
「昭陽哥,是我!」
陸雅文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,聲音帶著哭腔,
「你在哪?我受不了了,那個王博簡直就是頭豬!你什麼時候能幫我跟家裡說……」
「雅文。」
沈昭陽直接打斷了她。
語氣里沒了往日的溫柔小意,只剩下不耐煩,
「我現在不方便見面。」
「不方便?」
陸雅文一愣,「是不是還在忙報社的事?沒事,我可以去單位等你……」
聽筒里傳來「咔噠」一聲打火機的脆響,緊接著是沈昭陽沉重的吐氣聲:
「我被停職了。」
陸雅文如遭雷擊,整個人僵在原地:「什、什麼?」
「停職隔離審查。」
沈昭陽冷笑一聲,笑聲里滿是陰鷙,
「顧家這次是下了死手。不僅翻出了我以前幾篇報導的所謂作風問題,還查到了我之前為了升主編送禮的事。紀委已經介入了,我自身難保。」
陸雅文腿一軟,順著電話亭的玻璃滑坐在地。
沈昭陽是她最後的退路啊!
她之所以還吊著沈昭陽,就是想著萬一顧景川那邊徹底沒戲,
至少沈家也算有頭有臉,沈昭陽模樣也周正。
可現在……他也倒了?
「那……那我怎麼辦?」
陸雅文眼淚嘩地流了下來,
「我爸逼著我跟王博訂婚,說是下個月就要辦事。昭陽哥,你不能不管我啊!」
「我現在是泥菩薩過江,拿什麼管你?」
沈昭陽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,透著一股薄情,
「雅文,你也別怪我。要不是因為你非要去招惹林晚星,顧景川也不會對我趕盡殺絕。這把火,是你惹來的。」
「你……」
陸雅文瞪大了眼,不敢相信這是那個對自己百依百順的男人。
「這段時間別聯繫我了,免得被紀委抓到把柄。就這樣。」
「啪」的一聲。
電話掛斷了。
聽筒里傳來冰冷的忙音,一聲聲像是敲在陸雅文的心上。
她癱坐在地上,看著手裡的話筒,突然覺得這諾大的京市,竟沒了一處她的容身之地。
……
與此同時,京市某看守所。
陰冷狹窄的單間裡,王志遠蜷縮在牆角的水泥地上。
這幾天是他這輩子最漫長的噩夢。
沒有審訊,沒有拷打,只有死一樣的寂靜。
警察把他關進來後,除了每天送兩頓清湯寡水的窩頭,根本沒人搭理他。
這叫「熬鷹」,比挨頓打還讓人心裡發毛。
「有人嗎……來個人啊……」
王志遠嗓子啞得像破風箱,有氣無力地拍著鐵門,
「我要見公安……我要見我妹……」
沒人搭理他。
他腦子裡只有那天王曉麗來看他時的那張冷臉。
隔著玻璃,他那個平日裡對他言聽計從的親妹妹,塗著大紅嘴唇,說出的話卻像是刀子:
「哥,不是我不救你。老宋說了,這次是顧家發了話,誰敢撈你就是跟軍區大院作對。老宋生意還要做,不敢冒這個險。」
「你那點破事兒,自己扛著吧。反正不算重罪,頂多判個幾年。等你出來,我再給你拿兩百塊錢。」
說完,王曉麗拎著包扭頭就走,連多看他一眼都嫌煩。
幾年?
在這鬼地方待幾年?
王志遠渾身一抖,鼻涕眼淚糊了一臉。
他後悔了,真的後悔了。
當初就不該聽沈昭陽那個斯文敗類的挑唆!
沈昭陽呢?
那孫子肯定早就把自己撇乾淨了!
可惜,這世上沒有後悔藥賣。
……
滬市的夜,比京市多了幾分洋氣和旖旎。
程安安的小洋樓里燈火通明。
蘇瑤剛洗完澡,正趴在真皮沙發上敷著一塊錢一張的貴婦面膜,
程安安則在對著一堆進口蕾絲布料比比劃劃。
「叮鈴鈴——」
客廳那台紅色的老式轉盤電話驟然響起,清脆的聲音劃破了夜色。
三個女人動作同時一頓。
蘇瑤也不管面膜會不會掉,翻身坐起,指著電話笑得一臉曖昧:
「我賭五毛錢,準是顧醫生!這一天三個電話,比新聞聯播還準時。」
林晚星剛擦乾頭髮從浴室出來,聞言臉頰微微一熱,快步走過去拿起聽筒。
「餵?」
「還沒睡?」
聽筒里傳來顧景川熟悉的聲音,低沉,帶著一絲電流的磁性,好聽得讓人耳朵懷孕。
「剛洗完澡。」
林晚星把聽筒線一圈圈纏繞在手指上,身子軟軟地倚著柜子,
「你呢?還在醫院?」
「剛下手術台。」
「今天很忙?」
「嗯,忙著花錢。」
林晚星忍不住彎起嘴角,把今天買房、定禮服的事絮絮叨叨說了一遍,
「……蘇瑤買了隔壁那棟,安安說明天帶我們去外灘坐輪渡。」
顧景川在那頭靜靜聽著,偶爾插一句「嗯」、「好」,耐心得不像話。
旁邊沙發上的蘇瑤和程安安已經受不了了。
蘇瑤誇張地捂著腮幫子:「哎喲,牙疼,酸倒了!」
程安安也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,小聲吐槽:
「你倆行行好吧,這是要在電話里就把蜜罐子打翻嗎?簡直不給我們這些單身人士活路!」
林晚星有些不好意思,轉過身背對著她們,壓低聲音:
「那個……事情都辦得差不多了,我們打算大後天回去。」
「大後天?」
顧景川的聲音頓了頓,「幾點的飛機?」
「下午三點。」
「好,我去接你。」
顧景川似乎輕笑了一聲,聲音更低了些,「晚晚。」
「嗯?」
「我想你了。」
這突如其中且直白的話,打得林晚星措手不及。
她的臉瞬間紅透,像是煮熟的蝦子,支吾了半天,才對著話筒極快地回了一句:
「我也是。」
掛了電話,林晚星只覺得臉燙得能煎雞蛋。
一回頭,就看見兩張放大的臉正湊在身後,一臉壞笑地盯著她。
「我也是~」
蘇瑤捏著嗓子學了一句,那語調百轉千回,膩歪得讓人想打人。
程安安更是笑得前仰後合:
「晚晚,你剛才那表情,嘖嘖嘖,也就是顧醫生不在,不然今晚這電話線都得燒著了。這男人手段高啊,把你吃得死死的。」
林晚星羞憤欲死,抓起沙發上的抱枕就砸過去:
「睡覺!明天誰起不來誰請客!」
夜深了。
林晚星躺在柔軟的床上,窗外隱約傳來黃浦江輪船悠長的汽笛聲。
這一刻,她覺得無比踏實。
哪怕相隔千里,心卻是連在一起的。
而在幾千公里外的京市,顧家老宅。
葡萄架下,沒有旖旎,只有肅殺。
顧景川、陳鋒和顧清霜圍坐在石桌旁。
顧清霜手裡把玩著一隻空茶杯,神色肅然:
「沈家那個老頭子正在四處托關係,想給沈昭陽求情。
沈昭陽雖然是庶出不受寵,但畢竟也姓沈,沈家還要臉面。」
顧景川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,鏡片後划過一道冰冷的寒光。
他隨手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,扔在茶桌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「把這個給紀委送去。沈昭陽既然想玩陰的,那就讓他玩個大的。」
那是沈昭陽在報社期間,利用職務之便收受賄賂、打壓同事,甚至生活作風問題的確鑿證據。
這一刀下去,沈昭陽別說前途,恐怕還得進去把牢底坐穿。
「還有王志遠那邊,」
顧景川語氣淡漠,「熬得差不多了,該讓他吐口了。告訴裡面的人,可以讓他稍微清醒一下,認罪書要寫得詳細點。」
陳鋒心領神會地拿起文件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
「景川,你這對弟妹可是真護得緊啊。這是要把所有隱患都連根拔起,不留活口?」
顧景川抬起頭,看著窗外那輪殘月,眼底的冷意散去,浮現出一抹從未有過的溫柔。
「既然要辦婚禮,自然要把路掃乾淨。」
他要給林晚星一個乾乾淨淨、沒有任何糟心事的盛大婚禮。
任何敢在她面前礙眼的人,他都會一個個清理掉,絕不手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