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瑤這人辦事,向來講究個「兵貴神速」。
京市鼓樓東大街,一處臨街的老鋪面。
捲簾門被「嘩啦」一聲推上去,激起一片塵土,在午後的陽光里打著旋兒跳舞。
「怎麼樣?這地界兒。」
蘇瑤踩著那雙細跟紅皮鞋,鞋跟叩擊著青磚地面,發出脆生生的響聲。
她隨手揮散面前的浮塵,指點江山般畫了個圈,
「前頭這廳堂寬敞亮堂,擺上十張八仙桌都不會擁擠。
後頭有個四十平的小院子,還有口老井,洗菜刷碗方便得很。
最關鍵是這煙道,以前就是做餑餑鋪留下的,咱們都不用大改,支上大鍋就能燉肉。」
她指了指外面,
「左邊是國營照相館,右邊是華僑商店,逛累了的、辦完事兒的,聞著你那滷味和飯香,
那還不得跟丟了魂兒似的往裡鑽?
這就是給咱們林家小廚京市分號量身定做的風水寶地。」
林晚星繞過幾個堆在牆角的空油漆桶,走到後廚的位置看了看。
雖然現在空蕩蕩的,但格局方正,前廳後廚隔斷分明。
外頭那棵百年老槐樹的枝葉正好探進院子裡,夏天在樹蔭底下支幾張小桌,整點涼菜啤酒,那得多愜意。
鬧中取靜,大隱於市,最適合做那種讓人排隊排斷腿的私房菜館。
「這位置,怕是不好拿吧?」
林晚星回頭,視線掃過牆上那張已經蓋了紅章的租賃合同。
這年頭個體戶租公房做餐飲,還要帶獨立院子的,沒點硬關係連門都摸不著。
「那是陳建國分內的事兒。」
蘇瑤一甩那頭波浪捲髮,把一串黃銅鑰匙拋進林晚星手裡,
「裝修隊我也聯繫好了,都是給國營大飯店幹過活的老手,灶台怎麼盤火最旺他們門兒清。
你只管把菜單和秘方搞定,到時候咱們開業剪彩,非得把半個京市的饞蟲都勾出來不可。」
合同就在桌上擺著,林晚星也沒矯情,提筆簽了字。
「成了!」
蘇瑤一拍巴掌,看了眼外頭明晃晃的大太陽,突然興致大起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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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麼好的天,可別浪費了。
走,接上你家那三個葫蘆娃,去我家認認門。
我家那草坪剛剪過,正適合他們撒歡。
糖糖天天在家對著牆說話,都快悶成小傻子嘞!」
林晚星收好合同,笑道:「行,正好讓他們去禍害禍害你家草坪。」
車子一路疾馳回了顧家老宅。
劉姨正給三個小糰子撲爽身粉。
京市這幾天正是盛夏,哪怕屋裡陰涼,這三個火力旺的小傢伙一動彈就是一身汗。
三胞胎光溜溜地只穿著細棉布小肚兜,蓮藕似的小胳膊小腿白嫩得跟剛剝了殼的荔枝似的。
一聽說要出門,顧思遠這小胖子也不管腳丫子是不是還光著,
兩隻小短腿就在半空中亂蹬,那兩坨肉乎乎的腳背甚至興奮地勾在了一起,
嘴裡發出興奮的「噗噗」聲,兩隻藕節似的胳膊拼命朝林晚星伸著。
剛把這三個不安分的小傢伙抱上蘇瑤那輛紅色桑塔納。
沈蘭牽著陸安走了出來。
陸安穿著件深藍色小背心,小臉煞白,眼底下掛著兩團青黑,
像是幾夜沒睡好,整個人蔫頭耷腦的,沒一點精神氣兒。
可一看見林晚星,這孩子就像被通了電。
他猛地甩開沈蘭的手,邁著小短腿就往這邊沖,
跑到林晚星腿邊又是一個急剎車,伸出兩隻細胳膊死死抱住她的大腿,
把臉埋進裙擺里蹭了蹭,一聲不吭,卻怎麼也不肯撒手。
沈蘭快步追過來,一臉無奈加歉意:
「晚晚,正想去找你呢。自從雅文來家裡鬧過那一場,安安就睡不踏實,夜裡總驚醒,哭著鬧著要找你。我想著他在家也憋得慌,就……」
陸安抬起頭,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全是紅血絲,
直勾勾地盯著林晚星,像只怕被遺棄的小流浪狗,那一臉的破碎感看得人心尖發顫。
蘇瑤降下車窗,把墨鏡往鼻樑上一推,
沖沈蘭招招手:
「沈姐,晚晚帶孩子們去我家院子曬太陽呢,把安安也帶上吧?一群孩子在一塊兒瘋跑瘋玩,啥毛病都沒了。」
沈蘭愣了一下,有些遲疑:「這……會不會太麻煩了?你們聚會……」
「麻煩什麼。」
「正好,我那兒還有從滬市帶回來的幾罐好茶葉,你也去嘗嘗。」
陸安根本不聽大人說話,兩隻手抓著林晚星的裙子死活不鬆開,大有林晚星去哪他就掛在哪的架勢。
林晚星彎腰把陸安抱起來,入手輕飄飄的,讓人心疼。
「走吧蘭姐,安安這幾天確實需要換個環境透透氣。」
沈蘭看著兒子難得露出的依賴模樣,也沒再推辭,嘆了口氣,轉身去開車。
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出大院,捲起一路輕塵。
蘇瑤這棟西式小洋樓確實氣派。
白色的羅馬柱,挑高的門廳,最絕的是樓前那一片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草坪。
兩個阿姨早就鋪好了巨大的野餐墊,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水果和點心,
連給孩子喝的溫開水都裝在漂亮的玻璃奶瓶里,一字排開備好了。
蘇瑤把自家閨女抱出來。
陳靜怡,小名糖糖,六個月大,長得粉雕玉琢。
一雙杏眼像極了蘇瑤,透著股機靈勁兒,穿著一身蕾絲邊的小洋裙,活脫脫一個小公主。
但這「公主」顯然不是個文靜的主兒。
一被放到墊子上,她立馬翻了個身,趴在那兒昂著頭,雷達似的四處打量。
顧家的三個糰子也被放了下來。
顧思遠一落地就像脫韁的野馬,四肢著地爬得飛快,目標直指中間那個最大的果盤。
那屁股扭得,跟安了馬達似的。
誰知半路殺出個程咬金。
糖糖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,蹭蹭兩下爬過去,一把揪住了顧思遠的耳朵。
「哎喲!」
蘇瑤樂了,拍著大腿直笑,
「瞧瞧,這就叫血脈壓制。咱倆在醫院那會兒我就說,這倆孩子有緣。你看我家糖糖,平時誰都不理,這一見圓圓就上手,這不就是看上那身肉了嗎?」
林晚星忍俊不禁,看著自家傻兒子被揪得「嗷嗷」叫,
也不反抗,反而傻乎乎地衝著糖糖流口水,還把手裡抓著的一塊磨牙餅乾往糖糖嘴裡塞,一臉討好。
糖糖毫不客氣,張嘴就咬了一口,然後鬆開耳朵,
小手啪的一下拍在顧思遠的腦門上,像是在蓋章確認歸屬權。
沈蘭在旁邊看得直捂嘴笑:「這倆孩子,有意思。」
相比這邊的熱鬧,另一邊就顯得有些微妙。
陸安盤腿坐在墊子邊緣,手裡拿著林晚星剛給的一塊蘋果,卻一口沒吃。
他緊緊挨著林晚星坐,那雙警惕的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掃描著全場,
最後鎖定了正安安靜靜坐在林晚星懷裡的老大顧思淵。
顧思淵手裡拿著個積木,也沒玩,就那麼淡淡地回視陸安。
一大一小,隔著半米的距離,火花帶閃電。
顧思淵雖小,但那是顧景川的翻版,小小年紀就沉得住氣。
他把手裡的積木往地上一扔,轉過身,兩隻小手抱住林晚星的脖子,
把臉貼在林晚星頸窩處蹭了蹭,甚至還得瑟地沖陸安吐了個奶泡泡。
這一招「鳩占鵲巢」玩得太溜。
陸安哪受得了這個,當即把蘋果一扔,整個人像個小炮彈一樣衝進林晚星懷裡,
硬是用腦袋把顧思淵頂開,強行擠出一個位置。
「安安!」
林晚星無奈,左手摟著老大,右手還得護著這個突然炸毛的「大兒子」,
「那是弟弟,不能推。」
陸安癟著嘴,一臉委屈:「我是哥哥。」
那意思是,哥哥就能離你最近。
「哇——」
一直沒動靜的老三顧星晚突然嚎了一嗓子,乾打雷不下雨。
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指著陸安衣領上那個亮晶晶的金屬扣子,
咿咿呀呀地要,那雙酷似林晚星的大眼睛裡蓄滿了淚包,要掉不掉的。
陸安僵了一下。
他在陸家那就是個混世魔王,誰敢要他的東西?
可看著那個粉糰子似的小姑娘,眼淚汪汪地指著自己,
陸安猶豫了幾秒,竟然真的伸手把那顆扣子拽了下來,遞了過去。
顧星晚瞬間止哭,抓著扣子咯咯直笑,還湊過去在陸安臉上糊了一臉口水。
陸安整個人都僵硬了,臉頰迅速漲紅,
想擦又不敢擦,手足無措地看向林晚星,像個被非禮了的小媳婦。
「看來咱們安安也是個會疼妹妹的。」
林晚星拿手帕給陸安擦了擦臉,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,「真棒。」
陸安的耳朵尖瞬間紅透,也不跟顧思淵較勁了,
別彆扭扭地挪到顧星晚旁邊,像個護衛一樣守著,只要顧星晚手裡的扣子一掉,他立馬撿起來塞回去,樂此不疲。
蘇瑤端著咖啡杯,碰了碰林晚星的胳膊,一臉看戲的表情:
「瞧見沒?這就叫一物降一物。你家這三個加上陸家這個太子爺,以後這京市的大院,怕是要被他們掀翻天。」
陽光灑在草坪上,金燦燦的,給這群滾成一團的孩子鍍上了一層金邊。
林晚星看著這一幕,心裡那根一直緊繃的弦,終於鬆了下來。
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。
沒有算計,沒有爭鬥,只有陽光、朋友,和這無比溫馨的煙火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