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阿拉上海寧嫁女兒,講究的可多了去了。」
程安安倚著朱紅的門框,身段軟得像條美女蛇,楊柳細腰扭得風情萬種。
她手裡那把檀香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,扇出一陣陣脂粉香。
「既然顧三爺這麼有誠意,那先用阿拉上海話念首詩來聽聽?念不標準,這門,今兒個可開不了哦。」
她這擺明了是欺負北方漢子舌頭硬,存心想看這群平日裡威風凜凜的軍老爺們兒出洋相。
身後的伴郎團頓時傻了眼,一個個面面相覷。
讓他們負重越野十公里連大氣都不帶喘的,可讓這幫糙漢子學那軟糯糯的吳儂軟語?
那比拿槍頂著腦門還難受!
陳鋒急得撓頭,帽子都快戴不住了,腦門子上直冒汗:
「這……這哪能行啊?咱換個文鬥武斗都成,哪怕是拼酒量呢!這方言……這誰聽得懂啊?跟聽天書似的!」
「不行。」
程安安紅唇輕啟,吐出兩個字,態度那是相當堅決,
眉眼間全是那種城裡姑娘特有的傲嬌勁兒。
顧景川眉心微蹙。
一直沉默站在他身側的顧承宇,忽然往前跨了一步。
鋥亮的軍靴踩在青磚地上,「咔噠」一聲,沉悶又有力。
那種久居上位、在沙場上滾過血火的鐵血氣場,瞬間像座大山一樣壓了過來。
程安安下意識地抬起頭。
這一抬頭,正撞上一張稜角分明、冷峻如雕塑的臉。
男人沒戴軍帽,短髮根根直立,透著股子生人勿近的威嚴。
那雙眸子深不見底,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,就這麼直直地鎖住了她。
程安安搖扇子的手猛地一頓,心跳漏了一拍。
顧承宇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這個燙著大波浪、穿著蝙蝠衫的時髦女人。
她塗著正紅色的口紅,整個人鮮活得像一團烈火,在這灰牆黛瓦的老四合院裡,扎眼得很,也……燙人得很。
記憶深處,似乎也有這麼一抹紅,曾經在他年輕氣盛的歲月里一閃而過。
「我會說上海話,我替我弟弟說,可以嗎?」
雖然是詢問,語氣卻硬邦邦的,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強硬。
程安安只覺得心臟像是被重錘狠狠敲了一下,
那種從未有過的壓迫感讓她有些腿軟,可骨子裡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又讓她莫名興奮。
這就是晚晚說的那個深情大哥?
她在滬市見多了那些油頭粉面的富家公子,還是頭一回見到這麼硬氣、這麼有男人味的。
夠味兒!
但她程安安也不是嚇大的。
她眼珠一轉,紅唇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,手裡的檀香扇「啪」地一合,
大膽地抵住了顧承宇硬挺的胸膛,硬生生逼停了他前進的腳步。
「首長要替弟闖關,那自然是可以的。」
程安安仰起頭,眼睛像鉤子一樣盯著顧承宇,
「不過,普通的上海話可顯不出誠意。我這兒有段老弄堂里的繞口令,儂要是能一口氣念下來,還要念出那種吳儂軟語的糯勁兒,我就算儂過關。」
說著,她清了清嗓子,語速極快地蹦出一串如珠落玉盤般的上海話:
「牆上一根釘,釘上掛條繩,滑落繩,跌倒釘,要問是繩縛釘,還是釘縛繩?」
這段話她故意用了最地道的老派口音,包含了上海話里極難把握的入聲韻和尖團音,
別說這群北方大老粗,就是現在的上海小年輕都未必說得利索。
周圍的伴郎團果然聽得一臉懵逼,大眼瞪小眼。
陳鋒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:「乖乖!這大妹子講的是中國話嗎?咋跟鳥語似的?」
程安安得意地揚起下巴,等著看這位冷麵首長的笑話:「怎麼樣?要是舌頭打結,還是乖乖……」
顧承宇微微俯身,視線與程安安平齊,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極快地閃過一絲笑意。
緊接著,醇厚低沉的聲音在四合院裡炸響。
「牆上一根釘,釘上掛條繩……」
沒有任何停頓,也沒有絲毫生澀。
每一個字音都咬得精準無比,帶著老派上海男人的儒雅,簡直比電台里的播音員還要地道三分!
他不僅一口氣念完了,末了,還微微傾身,湊近程安安耳邊,加了一句地道的上海閒話:
「哪能樣?阿妹,這算不算過關?」
這一聲低沉的「阿妹」,帶著股子成熟男人特有的荷爾蒙氣息,瞬間擊穿了程安安的防線。
程安安只覺得一股電流從尾椎骨直竄天靈蓋,手裡的扇子差點都沒拿穩。
她臉「騰」地一下紅了,瞪圓了眼睛,像見鬼一樣看著顧承宇:
「儂……儂哪能講得這麼好?」
這發音,這腔調,沒在黃浦江邊吃過幾年生煎饅頭,絕對練不出來!
顧承宇看著她臉頰飛起的紅暈,嘴角幾不可查地勾了勾,站直身子:
「早些年在滬市警備區待過三年。承讓了。」
這反轉太快,周圍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叫好聲。
蘇瑤見程安安敗下陣來,立馬笑著接過了話茬,大大方方地堵在門口:
「既然方言通過了,那接下來該我了!我不為難你們,唱首軍歌!要響亮,要震得住這滿院子的喜氣!唱好了就給開!」
顧景川鬆了口氣,感激地看了一眼自家大哥。
關鍵時刻,還是親哥靠得住!
「全體都有——」
顧景川轉過身,整理了一下衣領,衝著身後那一排精神抖擻的兵哥哥大吼一聲:
「《打靶歸來》,預備——唱!」
「日落西山紅霞飛,戰士打靶把營歸——!!」
幾十個漢子的吼聲瞬間爆發,那是真的氣吞山河,聲浪簡直要把四合院的房頂給掀了。
沒有伴奏,沒有技巧,全是感情和肺活量!
這股子精氣神,聽得讓人熱血沸騰!
程安安被這突如其來的聲浪震得捂住了耳朵,臉上卻笑開了花。
她透過指縫,偷偷瞄了一眼那個面無表情跟著張嘴的大哥,心裡像是被貓爪子撓了一下。
歌聲剛落,餘音還在院子裡迴蕩,蘇瑤和程安安相視一笑,極有默契地往兩邊一讓。
「開門大吉!接新娘子咯!」
門扇「吱呀」一聲推開。
屋裡的喧鬧聲在這一刻戛然而止。
顧景川邁過門檻的腳步,驟然停滯。
晨光透過雕花的窗欞灑進來,細碎的金粉在空氣中飛舞,正好落在喜床上那個女子的身上。
林晚星盤腿坐在大紅色的錦緞被褥上,手裡的團扇微微遮著半張臉,只露出一雙含羞帶怯、水光瀲灩的眸子。
那件流光溢彩的中式婚紗,緊緊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,
銀線繡制的並蒂蓮在光影里仿佛活了過來,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。
她今日沒化大濃妝,只是略施粉黛,卻美得讓人移不開眼。
那種美,不是皮相的艷麗,而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溫婉與堅韌,
像是歷經風雨後綻放得最盛的那朵白玉蘭,清雅,高貴,又透著致命的吸引力。
顧景川只覺得喉嚨發緊,呼吸都忘了。
周圍的一切聲音都遠去了。
什麼兄弟的起鬨,什麼孩子的嬉鬧,統統都不存在了。
天地間,只剩下眼前這一個人。
他放在身側的手掌心裡全是汗,指尖都在微微發顫,那是激動的,也是緊張的。
床上,那個最小的粉糰子像是感應到了親爹的「痴呆」,
興奮地在被窩裡踢騰著藕節似的小短腿,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:
【哇哦!臭爸爸看傻眼啦!口水都要流出來咯!】
【嘖嘖嘖,瞧瞧這沒見過世面的樣子!媽媽今天簡直比畫報上的大明星還要好看一萬倍!】
【不過嘛……今天爸爸穿這身軍裝還真是挺帶勁的!勉強配得上媽媽吧!本寶寶准了!】
林晚星聽著腦海里閨女那沒大沒小的吐槽,忍不住彎了彎眉眼。
這一笑,更是如同春風化雨,看得顧景川三魂七魄都飛了一半,整個人傻站在那,跟個木頭樁子似的。
「還愣著幹嘛?找鞋啊!」
大姐林秋月笑著推了一把還在發呆的妹夫,打趣道:
「找不到婚鞋,新娘子可接不走!到時候誤了吉時,可別怪我們娘家人不講情面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