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裡瞬間亂成了一鍋粥,大伙兒如夢初醒,七手八腳地開始翻箱倒櫃。
「櫃頂有沒有?」
「掀開褥子瞅瞅!」
「陸安,你個子小,鑽床底下看看!」
陸安和李向陽這兩個小傢伙也加入了「戰鬥」,撅著屁股趴在地上,
順著縫隙往裡瞄,恨不得把耗子洞都掏一遍。
可這屋子統共就這麼大,眾人簡直要把地皮都颳了一層,
那隻紅色的繡花鞋愣是像憑空蒸發了一樣,連個影兒都找不著。
牆上的掛鍾「滴答滴答」走著,眼瞅著吉時就要到了,
顧景川一向沉穩的額頭上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。
他下意識地看向林晚星。
林晚星也不說話,只是那雙水靈靈的眼睛眨了眨,視線若有若無地往床角那個鼓鼓囊囊的小花被瞟了一下。
顧景川眼神一亮,瞬間心領神會。
他大步流星走過去,蹲在床邊。
被子裡,顧家的三隻小糰子正排排坐,跟那年畫娃娃似的。
老大顧思淵板著個小臉,腰杆挺得筆直,一副「生人勿近」的小大人模樣;
老二顧思遠正抱著自己的胖腳丫子,「吧唧吧唧」啃得津津有味;
唯獨那個最鬼靈精怪的老三滿滿,正背對著眾人,小身子一聳一聳的,不知道在搗鼓什麼壞事。
顧景川伸出手,動作輕柔地掀開了滿滿身上那條印著小黃鴨的純棉包被。
「咯咯咯……」
小丫頭猛地轉過頭,懷裡正死死抱著那隻大伙兒找瘋了的紅色繡花鞋!
而且,她正拿著那精緻堅硬的鞋跟當磨牙棒,啃得上面全是晶瑩剔透的口水。
見「掩體」被掀開,她也不慌,衝著親爹露出了兩顆剛冒尖的小米牙,
笑得見牙不見眼,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狐狸。
【哎呀!被發現啦!】
【爸爸壞!這是寶寶好不容易搶到的磨牙棒!硬硬的,可舒服了,不給不給!】
全屋子的人靜了一秒,隨即爆發出一陣能掀翻房頂的哄堂大笑。
「哎喲我的天,這才是真正的鐵門栓啊!」
程安安笑得花枝亂顫,扶著門框直不起腰,
「晚晚,您這閨女,絕了!以後肯定是個守財的小能手!」
顧景川也是哭笑不得,眼底全是寵溺。
他伸手想去拿,小丫頭卻抱得死緊,腮幫子鼓鼓的,
小臉憋得通紅,一副誓死捍衛「私有財產」的架勢。
「滿滿乖,把鞋給爸爸。」
顧景川放柔了聲音,耐心地哄著,
「這鞋不能吃,髒。以後爸爸給你買一屋子新鞋,還有奶油蛋糕,好不好?」
【哼,爸爸不許騙人哦!騙人是小狗!】
一聽到吃的,滿滿這才鬆開了肉乎乎的小胖手,
頗為大方地把全是口水的鞋往顧景川手裡一塞,順便還抓著他的大手,在他手背上蹭了蹭多餘的口水。
顧景川絲毫不嫌棄,從兜里掏出一方潔白的手帕,
仔細地把鞋上的口水擦乾淨,這才單膝跪地,捧起林晚星的一隻腳。
她的腳很小,在紅色的喜被映襯下,白皙圓潤。
顧景川動作輕柔地幫她穿好鞋,指腹在她的腳踝處輕輕摩挲了一下,
那粗糙的薄繭惹得林晚星一陣戰慄,耳根子瞬間紅透了。
「晚晚。」
他抬起頭,眸子此刻盛滿了能把人溺斃的深情。
「走,咱們回家。」
說著,他轉過身,寬厚的後背像座山一樣穩穩地停在她面前。
林晚星趴了上去,雙手環住他的脖頸。
隔著挺括的軍裝布料,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身上滾燙的體溫和堅實緊繃的肌肉線條。
她湊到他的耳邊,聲音輕柔卻堅定:
「顧景川,餘生漫長,請多指教。」
顧景川身子猛地一僵,隨即大步向外走去,步履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。
仿佛背上背著的,就是他的全世界,是他的命。
……
日頭升起來了,金色的陽光把胡同口那棵幾百年的老槐樹照得透亮。
車隊緩緩啟動。
「轟——」
整齊劃一的引擎轟鳴聲響徹街巷,氣勢震天。
街道兩旁早就擠滿了看熱鬧的老百姓,就連炸油條、攤煎餅的小販都丟下了手裡的鏟子,
也不管鍋里的油條是不是炸老了,伸長了脖子往這邊張望。
「乖乖!看看!這才是大幹部的排場!」
「那是顧家的老三吧?聽說立過大功呢!這媳婦兒真俊,跟電影明星似的!」
「哎喲,快看後面那車!那三個奶娃娃長得真好,跟年畫裡走出來似的,太招人稀罕了!」
林晚星透過車窗,看著這一張張樸實而熱情的笑臉,看著這充滿煙火氣的人間,眼眶微微發熱。
頭婚,她在王家受盡冷眼,撞得頭破血流。
二婚嫁給顧景川,她有家,有愛人,有孩子,還有這麼多真心待她的親朋好友。
一隻溫熱的大手從駕駛座伸了過來,緊緊握住了她有些發涼的手指。
顧景川掌心很熱,乾燥而有力,源源不斷地傳遞給她無盡的安穩。
半小時後,車隊停在了國營京華飯店的門口。
作為京市規格最高的涉外飯店,今日更是蓬蓽生輝。
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璀璨的光芒,紅毯一直鋪到了大門口,兩旁的迎賓小姐穿著整齊的旗袍,笑容得體。
大廳里高朋滿座,軍綠色的制服和深藍色的中山裝交織,觥籌交錯間全是京市有頭有臉的人物。
當婚禮進行曲響起的那一刻,全場肅靜。
顧景川牽著林晚星的手,一步一步走上紅毯。
沒有司儀那些花哨煽情的台詞,在這個年代,軍人的婚禮莊重而神聖。
證婚人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將軍,胸前掛滿了功勳章,精神矍鑠。
他看著這一對璧人,聲音洪亮地念完了證婚詞。
「新郎,新娘,交換信物!」
陸安捧著一個小托盤走了上來,小傢伙穿著一身縮小版的小西裝,
小臉上寫滿了嚴肅,仿佛手裡護送的不是戒指,而是什麼國家機密文件。
托盤裡放著兩枚簡單的黃金素圈戒指,在燈光下閃著質樸的光。
顧景川拿起那枚小一點的戒指,鄭重地套進林晚星的無名指。
隨後,他看著林晚星的眼睛,當著這滿堂賓客,
當著那些位高權重的首長,也當著在台下的孩子們,一字一句地許下了諾言:
「我顧景川,今天當著大伙兒的面發誓。」
他頓了頓,喉結滾動,聲音有些沙啞,卻字字千鈞:
「山河為證,歲月為憑。只要我顧景川還有一口氣在,就不會讓林晚星同志受半點委屈。此生不負國家,更不負你。」
台下掌聲雷動,經久不息。
劉桂香捂著嘴,早已哭成了淚人。
林秋月和林秋霞也是一邊抹淚一邊拼命鼓掌。
就連平日裡那個混世魔王陸安,此刻也吸了吸鼻子,
把頭扭向一邊,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嘀咕了一句:「……算你識相。」
儀式到了最後,是時下最時髦熱鬧的拋手捧花環節。
「來來來!還沒結婚的小伙子大姑娘都別害臊,往前站!」
蘇瑤這個最愛張羅的性格早就按捺不住了,吆喝著把那幫伴郎伴娘往台前趕。
陳鋒早就摩拳擦掌,軍帽都摘了,眼睛死死盯著林晚星手裡的那束鮮花。
他可是早就想娶媳婦了,看著老三老婆孩子熱炕頭,眼饞得眼珠子都紅了,這彩頭必須得搶到!
「弟妹!往我這兒扔!我看準了!」陳鋒跳著腳大喊。
顧清霜站在人群外圍,手裡端著杯紅酒,一臉「與我無關」的高冷。
顧承宇更是背著手,像個嚴肅的教導主任一樣站在最邊上,隨時準備維持秩序。
林晚星背過身,深吸了一口氣,用力向後一拋。
那一束扎著紅綢帶的紅玫瑰,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。
「我的!」
陳鋒大喝一聲,拿出了百米衝刺的架勢,像個守門員一樣高高躍起。
誰知,就在這時,一個小屁孩不知道從哪竄了出來,狠狠撞了陳鋒的小腿一下。
陳鋒身形一歪,手只碰到了花瓣的邊緣。
「啪嗒」一下,那束花受力改變了方向,竟然越過了瘋搶的人群,直直地朝著最外圍飛去。
顧承宇正皺著眉看著這場鬧劇,突然感覺眼前一黑,多年訓練的本能讓他下意識地一伸手。
「接住了!」
一束花穩穩噹噹地落在了他的懷裡。
顧承宇看著懷裡那束嬌艷欲滴、還帶著露水的玫瑰花,
那張常年冷峻如雕塑的臉,難得出現了一絲裂痕,整個人僵在了原地。
他這輩子抓過槍,抓過特務,抓過俘虜,唯獨沒想過會抓到這玩意兒。
「哇哦——」
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更熱烈的歡呼聲和口哨聲。
「大哥!這可是天意啊!」
顧景川在台上笑得肩膀直抖,「看來咱們家馬上又要辦喜事了!」
顧承宇黑著臉,覺得手裡的花簡直是燙手山芋,
正想扔出去,一抬頭,卻對上了一雙似笑非笑的媚眼。
程安安站在人群里,手裡輕輕晃著高腳杯,紅唇烈焰。
她隔著喧囂的人群,肆無忌憚地打量著這位抱著花的「冷麵閻王」,眼底閃爍著某種名為「感興趣」的光芒。
顧承宇握著花的手,下意識地猛地收緊。
就在這全場歡騰、喜氣洋洋的瞬間,
沒人注意到,宴會廳角落通往後廚的陰影里,一個穿著服務員制服的男人。
死死盯著台上幸福相擁的一家五口,眼底閃過一絲算計的寒光。
那人悄悄從袖口裡滑出一張邊緣已經磨得起毛的泛黃舊照片,
照片上的人,赫然是那個被顧景川緊緊拉著的林晚星。
他轉身消失在備菜間那幽深的黑暗通道里。
「這就是那個身上帶著靈泉秘密的女人?」
「終於找到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