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點。
一樓客廳的掛鍾發出沉悶的滴答聲。
大門被推開,帶進一股凜冽的寒風。
顧承宇回來了。
他手裡捏著一個黃色的牛皮紙檔案袋。
顧景川和顧清霜早就等在客廳里,林晚星剛把三個小傢伙哄睡,也披著件外套匆匆過來。
「啪」地一聲,檔案袋被扔在茶几上。
「查到底兒了。」
顧承宇解開風紀扣,往沙發上一靠,渾身透著股凜冽的寒意:
「吳建柱,綽號胖虎。魯省沂蒙山區大柳樹村人。
家裡排行老三,老娘癱瘓,底下倆妹妹讀書。
五年前入伍工程兵,因傷退伍。
這履歷,哪怕是用顯微鏡看,都挑不出半點毛病。」
他點了點那個檔案袋,冷哼一聲:
「甚至連他在部隊養豬時弄丟了一頭豬崽寫的檢討書,檔案里都夾著。太細了。」
林晚星拿起那幾張薄薄的紙,照片裡的人,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,憨厚得讓人不設防。
她眉心微蹙:「難道……是我們想多了?他真是清白的?」
「清白?這檔案做得比樣板戲還標準。」
顧清霜手裡轉著水果刀,刀鋒映著燈光,劃出一道冷厲的弧線。
她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:
「晚晚,你想想,這年頭山溝溝里的檔案管理是個什麼爛攤子?
能把從小到大連村口王大媽作證的材料都補齊,除非有人專門給他洗過身份。
能有這手筆的,京市一隻手都數得過來。」
檔案太完美,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。
顧景川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,鏡片後的眸子深不見底:
「大哥說得對,這人絕對練過。
而且不是一般的工程兵,那種面對重物砸腳本能的接而不是躲,是為了達成目的連痛覺都能屏蔽的死士手段。」
林晚星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,下意識抓緊了衣角:
「那咱們怎麼辦?直接辭退會不會打草驚蛇?他在暗處盯著更嚇人。」
顧景川走到窗邊,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,聲音低沉卻篤定:
「打草驚蛇?不,我們要引蛇出洞。既然他想演苦肉計,那我們就給他搭個台子,陪他演到底。」
他轉過身,看向林晚星:
「晚晚,明天你去店裡,就說為了表彰他的工傷,給他放三個月假,讓他回老家養傷。工資照發,藥費報銷。」
「把他支走?」
顧承宇挑了挑眉,似乎在考量弟弟的戰術。
「不是支走,是逼急。」
顧景川語速平緩,卻透著股狠勁兒,
「他的目標是接近晚晚,如果被送回老家,任務就廢了。
他背後的主子肯定坐不住,只要他們一急,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。」
「再說了,只要他出了京市……」
顧清霜「咄」地一聲將水果刀插在蘋果上,笑得嫵媚又危險,
「我就有辦法讓他傷勢加重,這輩子都在回鄉的路上養著。」
看著眼前這兄妹三人,一個運籌帷幄,一個殺伐果斷,一個狠辣幹練。
林晚星心裡的恐慌奇蹟般地散去了。
這就是顧家,哪怕外面風雨欲來,他們也能織起一張密不透風的網,護她周全。
「太麻煩了。」
一直沉默抽菸的顧承宇忽然開口,他掐滅菸頭,火星在菸灰缸里閃了一下便滅了。
「既然身手不錯,當個破落戶太屈才。」
顧承宇站起身,理了理軍裝下擺,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,那是獵人看著落網獵物的眼神。
「把他調到我的警衛連去養傷。正好,這陣子新兵蛋子太嫩,缺個耐揍的活靶子練練手。」
林晚星瞪圓了眼睛。
顧承宇的警衛連?
那可是真正的虎狼窩!
也是京市把守最嚴的地方。
要是胖虎進了那兒,那就是進了鐵籠子的困獸,想傳消息出去?
門兒都沒有!
不死也得脫層皮。
「大哥,這招……是不是太狠了點?」
林晚星雖這麼說,眼裡卻閃過一絲解氣的光。
「狠?」
顧景川走過來,攬住妻子的肩膀,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傳來,
「晚晚,對敵人仁慈,就是對自己殘忍。既然敢把爪子伸進咱們家,就要做好被剁掉的準備。」
……
次日清晨,京市的天空灰濛濛的,透著股肅殺勁兒。
林晚星特意換了一身幹練的米色風衣,頭髮利索地挽起,顯得氣場十足。
顧景川親自開車,黑色的伏爾加像頭沉默的豹子,穩穩停在錦繡坊門口。
車剛停穩,就看見胖虎正拄著根粗木棍,在店門口費勁地掃落葉。
那條傷腿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,紗布上滲著暗紅的血跡,每走一步都哆嗦一下,看著要多慘有多慘。
路過的街坊大媽都在指指點點:
「瞧這小伙子,腳都那樣了還幹活,這家店老闆真是雇對人了。」
看見林晚星下車,胖虎立馬扔了掃帚,一瘸一拐地迎上來,
臉上堆滿了那標誌性的憨厚笑容,眼角卻不動聲色地瞥向車裡的顧景川。
「老闆!您來啦!俺……俺就是閒不住,看門口有點髒就掃掃,俺這腿沒事,不疼!」
林晚星沒說話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表演。
昨天的那種同情,此刻看來簡直是個笑話。
這演技,不去電影廠真是可惜了。
「胖虎。」
林晚星打斷了他的表功,從包里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,拍在手裡分量十足。
「我看你這傷挺嚴重的,昨晚我和家裡人商量了一下,咱們不能虧待好員工。」
胖虎那雙藏在亂發下的小眼睛瞬間亮了一下,身子微微前傾,似乎在期待著被「留用」。
「我們決定,給你放三個月帶薪長假。」
林晚星把信封遞過去,語氣溫和得挑不出毛病:
「這裡面是三個月的工資和路費,外加五十塊營養費。
傷筋動骨一百天,你必須靜養。
我已經讓人給你買了下午回老家的火車票,你收拾收拾,回家好好陪陪你娘。」
胖虎伸出一半的手,僵在了半空中。
那臉上憨厚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回去,就這麼硬生生地裂開了,顯得滑稽又扭曲。
回……回老家?
這和他想的本不一樣啊!
「老……老闆,這……這不行啊!」
胖虎急了,額頭上冒出一層冷汗,
「俺……俺不想回家!俺娘要是看見俺這樣肯定會哭死的!
俺就在店裡住著就行,俺還能看門,還能幹雜活!真的,別趕俺走!」
「那怎麼行?讓你帶傷幹活,傳出去還以為我們刻薄員工呢。」
顧景川推門下車,高大的身影擋在林晚星面前,恰好遮住了早晨刺眼的陽光。
他鏡片後的雙眼沒有一絲溫度,像是兩把鋒利的手術刀,精準地剖開胖虎那拙劣的偽裝。
「既然你不想回老家讓老母親擔心,那正好。」
顧景川勾了勾嘴角,露出一抹讓人不寒而慄的笑意。
「我大哥聽說你是工程兵退伍,又是因公受傷,特別惜才。
他那兒正好有個空缺,雖然是在部隊裡,但有軍醫專門給你治腿,工資比這兒翻倍,還能讓你重溫部隊生活。」
沒等胖虎反應過來,顧景川抬手指向街角:
「車就在後面等著,專程來接你的。」
順著他的手指看去,一輛掛著刺眼軍牌的越野吉普車正靜靜停著。
兩個神色冷肅、荷槍實彈的士兵站在車旁,目光如鷹隼般死死鎖定了胖虎。
那一瞬間,胖虎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。
完了,這是個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