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風卷著枯葉在街面上打轉。
胖虎那隻懸在半空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，臉上的肥肉跟著顫了顫。
吉普車旁，那兩名士兵已經大步流星地逼近，
黑洞洞的槍口雖未抬起，但那股子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煞氣，比這冬日的寒風還刺骨。
「林……林老闆，這使不得！」
胖虎猛地後退半步，那條原本「傷得極重」的腿此刻竟靈活地蹬在台階上，忘了哆嗦。
他心裡警鈴大作。
進了那種地方，別說傳遞消息，能不能全須全尾地出來都是兩說。
這哪裡是養傷，分明是閻王爺發的請帖。
「俺就是個粗人，哪配得上部隊的首長照顧？俺……俺腿疼得厲害，還是回老家找個赤腳醫生看看就行！」
顧景川站在台階上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，鏡片後划過一道冷厲的光。
「怎麼不配？」
顧景川抬手扶了扶鏡框，
「你是工程兵出身，人又老實，算是在我們店裡的工傷。
我大哥這人最惜才，也最講究個警民一家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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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若是不去，那就是看不起我們顧家，也是看不起軍區的關懷了。」
這頂高帽子扣下來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還沒等胖虎那轉得飛快的腦子編出下一句詞兒，
兩隻鐵鉗般的大手已經一左一右，死死扣住了他的琵琶骨。
那是擒拿手的起勢，專卸人關節。
胖虎眼神一狠，剛想暗中運一口氣，用那招家傳的「縮骨功」錯開半寸卸力。
可這口氣剛提上來，左邊那個黑臉戰士手裡不知捏了個什麼硬物，對著他後腰的麻穴狠狠就是一下。
「嗯哼！」
一陣酸麻瞬間像是電流一樣竄遍半邊身子，胖虎腿一軟，差點沒跪下。
行家！
胖虎心頭一涼，這才意識到，自己在人家眼裡那就是透明的，底褲都被看穿了。
「帶走，好好照顧。」
顧景川揮了揮手，語氣輕描淡寫。
「是！」
兩名戰士齊聲應喝，也不管胖虎願不願意，
架著他就像拖一頭待宰的年豬，幾步就給塞進了吉普車后座。
「砰」一聲悶響，車門重重關上。
吉普車轟鳴一聲，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，在路面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印，揚長而去。
顧景川看著消失在街角的紅尾燈，嘴角勾起一抹冷意。
既然敢把爪子伸進顧家，就得做好被剁碎了餵狗的準備。
正想著，一輛紅得扎眼的轎車「吱嘎」一聲，風風火火地停在了路邊。
車門推開，程安安那標誌性的大波浪捲髮先探了出來，
緊接著是一雙踩著小皮靴的腳。
她手裡沒拎包，反倒拎著一兜子剛出鍋、冒著熱氣的油條和豆漿。
蘇瑤緊隨其後，懷裡抱著個還在揉眼睛的小丫頭，正是還沒睡醒的糖糖。
「哎？剛才那是軍區的車吧？」
程安安把墨鏡往頭頂一推，好奇地往街口張望，
「我瞅著怎麼像是把胖虎給架上去了？那架勢，跟抓特務似的。」
林晚星迎上去，笑著接過蘇瑤懷裡沉甸甸的小糖糖，在小丫頭帶著奶香味的臉蛋上親了一口。
「差不多吧。」
林晚星笑意盈盈，眼裡透著狡黠，
「大哥看胖虎同志工傷嚴重，特意接去警備區療養。那地方清靜，還有專人看護，保准讓他樂不思蜀。」
「去顧大哥那兒？」
程安安一愣，隨即反應過來，那雙桃花眼瞬間亮得嚇人，
「這就叫……請君入甕？」
蘇瑤把圍巾緊了緊，看著程安安那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兒，忍不住調侃：
「我看有些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？一大早火急火燎往這兒跑，又是買早點又是打聽顧大哥的，是為了店裡的事兒，還是為了人啊？」
心思被戳穿，程安安也不惱。
她把頭頂的墨鏡摘下來往大衣領口一掛，下巴微揚，那股子滬市姑娘特有的嬌矜和直率拿捏得死死的。
「是又怎麼樣？」
程安安大方承認，從兜里掏出小圓鏡照了照剛補的紅唇，
「男未婚女未嫁，我看上顧大哥那種硬漢了，不行啊？
再說了，我這要在京市把生意做大，總得找個鎮得住場子的靠山不是？」
林晚星和顧景川對視一眼，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笑意。
自家那個除了打仗就是訓練、封心鎖愛的大哥，這回怕是要遇到克星了。
「行行行，沒人說不行，你是富婆你有理。」
林晚星顛了顛懷裡的糖糖，
「這周末我有空，咱們帶上孩子去郊外河邊野炊怎麼樣？正好讓大家都放鬆放鬆，這段時間神經繃得太緊了。」
「野炊好啊！」
蘇瑤眼睛一亮，
「我家老陳正好弄了幾張特供的肉票，肥瘦相間的那種！
咱們去河邊烤肉，順便讓老陳教教顧醫生怎麼釣魚，省得他每次拎著空桶回來，還得去菜市場買魚充數。」
顧景川推眼鏡的手指一頓，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。
這怎麼還帶人身攻擊的？
「把顧大哥也叫上唄！」
程安安立馬抓住機會見縫插針，身子都探過來了，
「他在部隊裡整天吃大鍋飯。咱們這是擁軍優屬，給他改善改善伙食！」
林晚星看著程安安那一臉「我很正經、我是一心為公」的表情，忍著笑點頭：
「行，那請人的光榮任務就交給你了。」
「包在我身上！」
程安安拍著胸脯保證，那自信的勁頭，震得大衣上的銅紐扣都跟著晃。
……
日頭升到正中，秋老虎的尾巴還在，曬得人頭皮發燙。
京市警備區大門口，莊嚴肅穆。
兩名站崗的哨兵如同雕塑般紋絲不動，手握鋼槍，眼神銳利，臉頰黑中泛紅。
程安安拎著一個精巧的搪瓷保溫桶，踩著那雙擦得鋥亮的小皮靴，「噠噠噠」地走到了崗亭前。
那一身時髦的米色大衣和波浪捲髮，在這清一色國防綠的背景下，顯得格格不入，又格外亮眼。
「同志你好，我找顧承宇。」
哨兵目不斜視，聲音洪亮如鍾：「請出示證件！找首長有什麼事？」
程安安也不怯場，從昂貴的皮包里掏出早就準備好的介紹信，外加一個明媚得能融化冰雪的笑臉。
「我是顧司令員的家屬……的朋友。這是我的介紹信，今兒個特意來給他送午飯的，麻煩小同志通報一聲。」
哨兵愣了一下，接過介紹信掃了一眼，眼神有些古怪。
這幾年找司令員匯報工作的大老粗不少，這拎著飯盒、噴著香水找上門的漂亮女同志，還是破天荒頭一回。
電話直接打到了司令員辦公室。
此時，辦公桌後的顧承宇正皺著眉頭，手裡捏著半個硬邦邦的冷饅頭。
桌上攤開的加急文件旁，放著一碟早就涼透了、結了一層油星子的鹹菜疙瘩。
食堂今天的紅燒肉早就被那幫練了一上午的狼崽子搶光了，
他忙著審那個剛抓回來的胖虎，錯過了飯點，只能拿冷饅頭湊合一口。
「叮鈴鈴——」
顧承宇用力咽下嘴裡乾澀拉嗓子的饅頭渣，抓起電話，聲音沉得像鐵：「講。」
「報告司令員！門口有位叫程安安的女同志，拿著介紹信，說是……說是來給您送飯的。」
「啪嗒。」
顧承宇手一抖，那半個硬饅頭直接掉在了文件上，滾了兩圈。
程安安？
昨天那個在車上拽著他袖子撒嬌哭鼻子、身上香得讓人頭暈的姑娘？
她怎麼找到這兒來了？
這裡可是警備區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