腦海里瞬間浮現出昨晚路燈下那張哭得梨花帶雨的臉,還有那聲軟糯糯、像是摻了蜜糖似的「大哥」。
顧承宇只覺得耳根子莫名發燙,下意識清了清嗓子,試圖找回平日裡的威嚴:
「胡鬧!這是軍事重地,哪能隨便送飯?讓她回……」
話沒說完,肚子卻極其不爭氣地「咕嚕」一聲長鳴。
電話那頭的哨兵愣了一下,以為信號不好:
「司令員,您說什麼?讓她回去?」
顧承宇看著手裡那個硬得能砸核桃的冷饅頭,鬼使神差地改了口:
「……查驗完證件,帶她進來。」
掛了電話,這位在戰場上連眼皮都不眨一下的鐵血硬漢,竟破天荒地有些手忙腳亂。
他迅速把桌上的冷饅頭和那碟子乾癟鹹菜,像毀屍滅跡般掃進抽屜,
又猛地扯了扯軍裝下擺,對著牆上的軍容鏡照了照。
板寸利索,風紀扣嚴絲合縫。
嗯,沒什麼問題。
五分鐘後,辦公室的門被敲響。
「進。」
門被推開的瞬間,一股濃郁霸道的生薑羊肉湯味兒,
那是熱油激過蔥花的香氣,直接把屋子裡那股陳舊的紙墨味給沖了個乾乾淨淨。
程安安探進個腦袋,大波浪捲髮俏皮地晃了晃,笑得比外面的日頭還足。
「大哥,沒想到是我吧?」
顧承宇坐在辦公桌後,身姿筆挺得像根標槍。
他手裡假模假樣地捏著支鋼筆,仿佛正沉浸在軍機大事中無法自拔。
只有那筆尖在紙上暈開的一大團墨漬,出賣了他此刻的慌亂。
「嗯。」
他從鼻腔里擠出一個沉悶的單音節,眼神飄忽,儘量不去看那個光彩照人的姑娘,
「你怎麼來了?」
程安安反手關上門,踩著小皮靴幾步走到桌前,把那個精緻的印花搪瓷保溫桶放下。
「我這不是來感謝大哥幫我抓壞人嘛,特意起了大早熬的壓驚湯。」
她一邊說著,一邊手腳麻利地擰開蓋子。
熱氣騰騰的白霧瞬間升騰而起,帶著勾魂攝魄的肉香。
奶白色的湯汁里,大塊的羊肉燉得軟爛脫骨,翠綠的蔥花和枸杞點綴其間,簡直是視覺和嗅覺的雙重暴擊。
顧承宇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他那點引以為傲的定力,在這碗湯麵前,正在全線崩潰。
尤其是聞著那味兒,胃裡的饞蟲都在造反。
「這都是我應該做的,為人民服務。」
顧承宇嘴上說著官話,手卻沒有拒絕程安安遞過來的筷子。
「是是是,顧司令員覺悟最高了。」
程安安雙手撐著下巴,就這麼趴在桌邊,那雙桃花眼直勾勾地盯著他看,眼波流轉:
「快嘗嘗,要是涼了就腥了。」
被她這麼盯著,顧承宇感覺渾身都有螞蟻在爬。
他夾起一塊羊肉送進嘴裡。
肉質鮮嫩,一點膻味都沒有,滾燙的暖流瞬間順著食道滑進胃裡。
「怎麼樣?合胃口嗎?」
程安安湊近了幾分,身上的雪花膏香味混著羊肉湯味,直往顧承宇鼻子裡鑽。
顧承宇避開她那過於熾熱的視線,低頭猛喝了一口湯掩飾尷尬:
「……還行。」
「顧大哥,你這就沒勁了,還行那就是好吃嘍!」
程安安笑彎了眼,得寸進尺道,
「那以後我都來給大哥送飯好不好?我也聽說了,你們食堂的大鍋飯沒油水,哪有我做得細緻。」
「噗——」
顧承宇一口湯差點沒噴出來,嗆得連連咳嗽。
天天來?
那這警備區還不得翻了天?
那幫小兔崽子還不得把眼睛看直了?
「不行!」
他斬釘截鐵地拒絕,耳根通紅,
「這像什麼話!影響不好!」
程安安也不反駁,只是幽幽地嘆了口氣,纖細的手指在桌面上畫著圈圈,語氣委屈巴巴:
「哎,我就知道大哥嫌棄我太招搖。
算了,那我以後把湯倒給外面的小戰士喝吧,我看剛才那個站崗的小張長得也挺精神的,站崗怪可憐……」
「我看誰敢喝!」
顧承宇猛地一拍桌子,「啪」的一聲,把門外的警衛員都嚇了一哆嗦。
話一出口,他就後悔了。
看著程安安嘴角那抹瞬間得逞的狡黠笑容,顧承宇這才反應過來。
他又被這古靈精怪的丫頭給套進去了!
……
半小時後,程安安哼著滬劇小調,踩著輕快的步子走了。
辦公室外,幾個剛訓練完的參謀鬼鬼祟祟地探頭探腦,跟做賊似的。
「哎,剛才那是誰啊?那氣質,跟畫報上的電影明星似的。」
「還能有誰?能給咱們活閻王送飯的,肯定是未來的嫂子唄!」
警衛員小張神神秘秘地湊過來,壓低聲音:
「我剛進去倒水,看見首長喝湯喝得那叫一個香!
那連湯底都喝乾淨了!而且那姑娘走的時候,首長耳朵紅得跟猴屁股似的!」
「我也看見了!首長剛才出來洗飯盒,臉上那表情,嘖嘖嘖,跟平時罵咱們越野跑的時候判若兩人,這就叫百鍊鋼化為繞指柔啊。」
正八卦得起勁,顧承宇黑著臉推門出來。
「都很閒是吧?看來今天的訓練量不夠飽和。」
一眾八卦群眾瞬間立正站好,噤若寒蟬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「五公里越野,現在,立刻,馬上!跑不完晚飯取消!」
「是!」哀嚎聲一片。
顧承宇板著臉,背過手去。
雖然語氣嚴厲,但那微微上揚的嘴角,卻怎麼也壓不住。
「報告!」
一名情報參謀快步跑來,手裡拿著一份記錄本,神色變得嚴肅無比。
顧承宇瞬間收斂了那點兒女情長,眼神瞬間冷了下來,恢復了那副令人膽寒的模樣。
「說。」
「那個胖虎,嘴很硬。剛才把他扔給一營那幫新兵當活靶子練,打了半個小時。」
參謀壓低聲音,語氣裡帶著幾分駭然:
「首長,這人絕對有問題。
新兵蛋子下死手他連哼都不哼一聲,而且看似被動挨打,實則一直在護住要害卸力。
最關鍵的是……這人的抗擊打能力,不像正常人。」
「他在觀察地形。」
顧承宇冷笑一聲,接過了話頭。
「是!他在記崗哨換班的時間和探照燈的死角。」
「那就讓他記。」
顧承宇接過記錄本,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分析,眼裡閃過一絲獵人看著獵物的寒光。
「既然是塊難啃的硬骨頭,那就放到絞肉機里好好絞一絞。告訴一營長,不用留手,只要打不死,就往死里練。」
……
警備區後山的泥潭操場上。
胖虎呈大字型躺在爛泥地里,一隻眼睛腫得只剩下一條縫,
嘴角破了個大口子,血水混著泥沙糊了一臉,看著狼狽不堪。
周圍圍了一圈剛入伍的新兵,一個個累得氣喘吁吁,雙手撐著膝蓋。
看著地上這個怎麼打都打不壞的「人肉沙包」,這幫小伙子眼裡滿是見了鬼的敬畏。
「行了,今天到這兒,解散!」
班長吹響了哨子,帶著隊伍往食堂去了。
等人走遠了,胖虎才艱難地翻了個身,吐出一口帶血的濃痰。
「呸!」
真他娘的疼。
這幫當兵的下手沒個輕重,全是往死穴上招呼。
要不是他這副身子骨早年間在那幫瘋子的實驗室里泡過藥水,經受過非人的改造,
皮肉筋骨都異於常人,這會兒早就在太平間躺著了。
他眯起那隻完好的眼睛,透過腫脹的眼皮,陰惻惻地盯著遠處高聳的瞭望塔和來回掃射的探照燈光柱。
這地方確實是銅牆鐵壁,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。
胖虎借著擦汗的動作,隱蔽地伸手摸了摸布鞋的後跟。
鞋底夾層里,嵌著一枚硬幣大小的線圈發射器。
剛才挨揍在地上翻滾的時候,他已經不動聲色地把這玩意兒磕鬆動了,接通了裡面的微型電路。
只要等到晚上夜深人靜……
「嘿嘿……」
胖虎喉嚨里發出一陣破風箱般的低笑,牽動了傷口,疼得他一陣齜牙咧嘴,眼神卻透著股瘋勁兒。
顧承宇以為把他關在這兒就能困住他?
太天真了。
他不過是個誘餌,一個用來麻痹獵人的誘餌。
只要信號一發出去,那枚「真正的棋子」就會啟動。
到時候,顧家這潭水,想不渾都難。
那個叫林晚星的女人,連同她的孩子,早晚都是組織的囊中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