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點,日頭正盛。
警備區指揮部內,光線被百葉窗切成一道道細條。
顧承宇立在辦公桌前,兩條長腿跟釘子似的扎在地上,視線卻怎麼也挪不開那個印著牡丹花的搪瓷保溫桶。
桶身刷得鋥亮,連邊沿那點油星子都沒了,可空氣里那股子生薑羊肉的鮮味兒,像是長了鉤子,直往鼻子裡鑽。
他抬手,指腹焦躁地摩挲著風紀扣,領口明明沒緊,卻勒得他有些喘不過氣。
這半小時,他在不足三十平的屋裡踱了整整十二圈。
平日裡排兵布陣腦子轉得比雷達還快,這會兒對著個空桶,
心裡卻跟塞了一團亂麻似的,靜不下來。
「報告!」
警衛員小張推門而入,手裡攥著份文件:
「首長,三連的演習總結報告……」
顧承宇猛地轉身,帶起一陣勁風。
小張嚇得脖子一縮,只覺得首長那張臉黑得嚇人,
「放下。」
顧承宇從鼻腔里哼出一聲,順手撈起桌上的大檐帽往頭上一扣,帽檐壓得極低,遮住了眼底那點不自在。
他一把拎起那個空蕩蕩的保溫桶,大步流星往外走。
「哎?首長,下午團里還有個碰頭會……」
小張急得在後頭喊。
「推遲。」
顧承宇頭也沒回,聲音硬邦邦的:
「東單商業區最近治安不太平,我去巡查。不用跟車。」
「嗡——」
吉普車發出一聲咆哮,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,那架勢跟要去剿匪似的,一溜煙衝出了營區大門。
……
東單街頭,熱鬧非凡。
錦繡坊還沒正式掛牌,但這幾日紅綢子一掛,早就成了整條街的西洋景。
林晚星親自操刀的櫥窗里,左邊是月白色的改良旗袍,
右邊是挺括的女士小西裝,看得過路的大媽大嬸眼珠子都直了。
「乖乖,這衣裳真氣派,比百貨大樓那些的確良洋氣多了!」
「聽說是滬市來的老闆娘,那手藝,絕了!」
「吱嘎——」
店門被猛地推開,門上的銅鈴發出一串急促的脆響。
原本正摸著布料嘰嘰喳喳的幾個闊太太,聽見動靜一回頭,瞬間全沒了聲。
門口,顧承宇一身筆挺的國防綠,大檐帽下的眼神銳利如鷹。
他身形高大,幾乎把門光都擋嚴實了,在這脂粉堆里顯得格格不入。
不知道的,還以為是哪家投機倒把被查了水錶。
有個年輕姑娘嚇得手一抖,手裡的真絲料子「滑溜」一下掉到了地上。
顧承宇僵在收銀台前,手裡那個印花保溫桶被他拎得跟個炸藥包似的。
他有些侷促地掃視一圈,試圖在這花團錦簇里找那個讓人牙痒痒的身影。
「喲,這是哪陣風把顧大司令給吹來了?」
一道嬌軟帶笑的嗓音,順著樓梯飄了下來。
程安安踩著小皮靴,一身大紅色的修身針織衫,底下配著黑色高腰闊腿褲,
那腰肢細得仿佛一隻手就能掐斷。
大波浪捲髮隨意披散著,整個人明艷得像團火。
她幾步走到顧承宇面前,也不管旁人眼光,順手就奪過他手裡的保溫桶。
「桶洗得挺乾淨呀,顧大哥這是打算評個家務標兵?」
程安安笑盈盈地湊近,身上那股子雪花膏的甜香混著淡淡的香水味,霸道地往顧承宇鼻子裡鑽。
顧承宇半邊身子瞬間僵硬,原本打了一路腹稿的「治安巡查」,
此刻卡在嗓子眼,硬是一個字也蹦不出來。
「路過。」
他視線飄忽,硬是往天花板上看,「還桶。」
「路過?警備區離這兒可是十萬八千里。」
程安安掩唇輕笑,那雙桃花眼裡滿是狡黠,
「既然來了,就別急著走。晚晚在後院核帳呢,正好,我剛弄來件好東西,非得你這身板才撐得起來。」
沒等顧承宇拒絕,一隻微涼的小手已經揪住了他的袖口。
那觸感隔著襯衫料子傳來,像過電似的。
顧承宇還沒反應過來,就像條被牽了繩的大狼狗,半推半就地被她拽向了樓梯後的試衣間。
「程同志,這不合適……」
「有什麼不合適的?這可是正宗港貨,全京市就這一件真皮夾克,一般人壓根穿不出那味兒。」
程安安不由分說,一把將人推進了只有兩平米見方的試衣間。
本就狹窄的空間,擠進這麼個一米八幾的壯漢,瞬間變得擁擠不堪。
「咔噠。」
試衣間的小插銷被程安安隨手掛上。
光線驟暗,頭頂那盞昏黃的小燈泡散發著熱氣,把曖昧的氣氛烘到了頂點。
顧承宇後背緊貼著門板,鼻尖全是她身上的香味,呼吸不由得粗重了幾分。
「試試。」
程安安從架子上取下一件黑色翻領皮夾克,皮質在燈下泛著細膩的光澤。
她往前湊了一步,雙手繞到顧承宇身後,
指尖有意無意地划過他的腰側,要去解他的軍裝外扣。
顧承宇渾身肌肉一緊,下意識按住她的手背。
他手掌全是練槍磨出的厚繭,粗糙滾燙,燙得程安安手背一縮。
「我自己來。」
他聲音發啞,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「行行行,你自己來。」
程安安退後半步,背靠著鏡子,雙手抱胸,眼神像把小鉤子,直勾勾地在他身上打轉。
顧承宇笨拙地脫下軍裝外套,露出裡面扎在腰帶里的白襯衫。
那襯衫勾勒出寬闊的肩背和勁瘦的腰線,荷爾蒙簡直要炸裂開來。
他換上那件皮夾克,肩膀處略緊,卻更襯得整個人冷硬狂野,像極了港片裡的那些硬漢大佬。
「別動,我量量尺寸。」
程安安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卷軟皮尺,「刺啦」一聲拉開,繞到了他背後。
她整個人幾乎貼在了顧承宇的胸口,為了夠到後面的長度,
她踮起腳尖,柔軟的身段不經意間撞進了他的懷裡。
顧承宇渾身僵硬如鐵,雙手死死貼在褲縫上,動都不敢動一下。
他低頭,只能看見程安安發頂那個俏皮的小旋兒,
還有那一截白得晃眼的脖頸。
試衣間裡的氧氣仿佛被抽乾了,熱得讓人發暈。
「量好了嗎?」
他喉結艱難地滾了滾。
「急什麼?領口還沒量呢。」
程安安拉起皮尺,兩隻手環過他的脖頸,像是虛虛地抱住了他。
她離得太近了,那雙含笑的眼睛直視著他,指尖似有若無地划過他頸側突突直跳的動脈。
「明天的野炊,你去嗎?」
她微微仰頭,溫熱的氣息噴灑在他的下巴上,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。
顧承宇只覺得頭昏腦脹。
他咬了下舌尖,試圖維持最後的冷靜。
「隊裡有事,可能……」
「哎,那真是可惜了。」
程安安遺憾地嘆了口氣,收起皮尺,慢條斯理地說道:
「蘇瑤還說要把她那個表哥介紹給我呢。聽說是文工團的台柱子,拉手風琴可好了,人長得也斯文,不像你們當兵的這麼粗糙……」
她一邊說著,一邊作勢要拉開門栓。
「啪!」
一隻大手猛地按在了門板上,巨大的力道震得那薄薄的木門嗡嗡作響。
程安安被困在他的手臂和門板之間,抬頭,正對上顧承宇那雙暗潮湧動的眼。
那眼底,燒著兩把名為占有欲的火。
「我去。」
顧承宇盯著她,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里震出來的,帶著股咬牙切齒的狠勁兒。
「我要看看,那個拉手風琴的,到底有多斯文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