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安安笑得花枝亂顫,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,那雙桃花眼裡全是得逞的狡黠。
顧承宇深吸一口氣,猛地拉開門栓,大步跨了出去。
與其說是走,不如說是逃。
直到一頭鑽進吉普車駕駛座,那股子混合著雪花膏和女人體香的味道似乎還縈繞在鼻尖。
顧承宇把車窗搖到底,冷風灌進來,才覺得胸腔里那團火稍微壓下去了一些。
「真他娘的……」
他低低罵了一句,粗糙的大手狠狠抹了把臉。
視線往下一瞥,那件還得及脫下來的黑皮夾克正裹在身上,
又緊又窄,時刻提醒著他剛才那兩平米空間裡的旖旎。
程安安那雙水汪汪的眼睛,簡直比敵特的迷魂湯還厲害。
顧承宇深吸一口氣,強行把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甩出腦海。
再抬眼時,那個耳根通紅的純情男人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肅殺之氣的顧司令。
他從座位底下摸出那個笨重的軍用步話機,按下通話鍵,聲音冷得像冰碴子。
「我是獵鷹。匯報情況。」
步話機里雜音很大,伴隨著滋滋啦啦的電流聲,傳來偵察連長刻意壓低的聲音:
「報告獵鷹!三號目標在錦繡坊斜對面的修鞋攤耗了快二十分鐘了,手裡那隻鞋底都快被他磨穿了,眼神一直往店裡瞟。」
「剛才您進店的時候,四號企圖上房頂拍照,已經被暗哨按在死角處理了。人還在暈著,怎麼處置?」
顧承宇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有節奏地敲擊著,目光透過擋風玻璃,
如鷹隼般掃過街角那個正在給自行車補胎的灰大褂男人。
那是五號。
滿手油污,看似在幹活,可每次有軍綠色塗裝的車經過,他手裡的扳手都會有極其微小的停頓。
全是眼線。
「別驚動他們。」
顧承宇冷笑一聲,眼底閃過一絲狠戾,
「既然狐狸想看戲,就讓他們看個夠。明天的野炊照常進行,我倒要看看,他們這口牙,能不能崩動顧家這塊鐵板。」
「是!」
扔下步話機,顧承宇重新發動車子。
吉普車發出一聲轟鳴,絕塵而去。
後視鏡里,「錦繡坊」的金字招牌在夕陽下熠熠生輝。
店裡,程安安正拿著那捲軟皮尺,在手指上繞圈圈,一臉得意地沖林晚星挑眉。
「瞧見沒?就算是百鍊鋼,到了我這兒,也得讓他化成繞指柔。」
林晚星手裡剪刀不停,裁剪出一道流暢的弧線,
聞言無奈地搖搖頭,嘴角卻帶著笑:
「你呀,就欺負大哥老實。這也就是他,換個人早被你嚇跑了。」
「跑?往哪跑?」
程安安哼了一聲,神采飛揚地把皮尺往脖子上一掛,
「像顧大哥這種極品男人,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。
再說了,我做了你大嫂!你不高興?」
林晚星笑著挽著她的手臂:
「高興,自然高興, 大哥冰封已久的心,早就應該打開了,我還要謝謝你呢,安安!」
……
夜幕降臨。
距離錦繡坊不遠的一處廢棄閣樓里,寒風順著破窗戶呼呼往裡灌。
一個陰鷙的男人正趴在架著望遠鏡的桌前,凍得發紫的手指死死扣著窗沿。
「消息發出去了嗎?」
身後,負責通訊的同夥取下耳機,狠狠地摔在桌上,罵了一句娘:
「發個屁!這一片的無線電干擾太強了,全是雜音,根本連不上線。顧家那兩兄弟防咱們跟防賊似的。」
陰鷙男人冷哼一聲,伸手摸了摸藏在棉褲夾層里的硬物,眼裡閃過一絲瘋狂。
「顧承宇今天在店裡待了二十分鐘,出來的時候神色不對,連衣服都換了。」
他往地上吐了口帶血的唾沫,
「只要是人就有弱點。不管是英雄還是梟雄,一旦褲腰帶鬆了,腦子就不靈光了。」
他重新湊到望遠鏡前,鏡頭死死鎖定了正在關店門的那個窈窕身影。
「通知弟兄們,不用費勁發電報了,按B計劃行事。明天就是最後的機會,不成功,便成仁。」
窗外,一隻野貓受驚般竄過屋頂,幾道黑影借著夜色,無聲無息地融入了胡同深處。
此時,顧家老宅內燈火通明,暖意融融。
林晚星懷裡抱著小滿滿,正拿著撥浪鼓逗她。
「滿滿,明天咱們去郊遊,去看大山,開不開心呀?」
「啊!哦哦!」
小滿滿揮舞著胖乎乎的小拳頭,大眼睛骨碌碌亂轉,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。
【滿滿要去遛遛了,看山看水,看大魚.....】
林晚星低頭親了親女兒奶香的小臉蛋。
書房門被推開,顧景川邁步走了出來。
他摘下了金絲眼鏡,正在用絨布細細擦拭,那雙沒了鏡片遮擋的眸子,深邃得像一潭看不見底的寒潭。
他順手接過妻子懷裡的孩子,動作熟練又輕柔。
「東西都備齊了。老陳剛送來的羊後腿,明天現烤。」
顧景川語氣平淡,目光卻越過妻子的肩頭,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「晚晚,明天給孩子們多穿點。」
林晚星一邊整理著尿布包,一邊隨口問道:
「怎麼?天氣預報說要降溫?」
顧景川把眼鏡重新戴上,鏡片折射出一道清冷的光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。
「不降溫。是要起風了。」
……
次日清晨,天剛蒙蒙亮。
顧家小院裡已經忙活開了。
顧承宇站在穿衣鏡前,破天荒地沒穿那身象徵身份的軍裝。
他套上了昨天那件黑色皮夾克,裡面配了件深灰色的高領羊毛衫,下身是一條筆挺的深色西褲。
沒了肩章和領花的束縛,那股子常年征戰的殺伐氣被壓下去幾分,反而透出一股子復古的硬漢港風。
他有些彆扭地扯了扯領口,這衣服……稍微緊了點。
推門出去,正撞見端著豆漿油條出來的顧清霜。
「噗——」
顧清霜一口豆漿差點沒噴出來,瞪圓了眼睛圍著大哥轉了三圈。
「喲呵!大哥,你今兒這是唱哪出?」
她嘖嘖稱奇,上下打量,
「這皮衣一穿,跟那個電影明星高倉健似的!咱們顧司令這是老樹開花,要走時髦路線了?」
「吃你的飯。」
顧承宇黑著臉斥了一句,耳根卻不可抑制地泛起一絲紅暈。
他大步流星地往吉普車走去,背影多少有點落荒而逃的意味。
院門口,兩輛車已經發動。
林晚星抱著滿滿,團團圓圓已經被顧景川放在車上安頓好了。
蘇瑤挽著程安安,正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待會兒誰負責烤肉。
一家人歡聲笑語,熱熱鬧鬧地往車上擠。
誰也沒注意,就在顧家大門外那棵老槐樹下,一個正在低頭掃落葉的環衛工人,動作突然停了下來。
他壓低了帽檐,遮住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寒光,那隻布滿老繭的手悄悄伸進了口袋。
拇指按在一個凸起的硬塊上。
「咔噠。」
一聲極其細微的機械咬合聲,瞬間被吉普車的引擎轟鳴聲淹沒。
風,真的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