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車哐當哐當,車廂連接處的風冷颼颼的,灌進人的脖頸里。
程安安拽著林晚星的袖子,把她拉到這片沒人注意的角落,腳下鐵板震得人發麻。
「晚晚,我跟你說,你那個李學長,賊心沒死透。」
程安安壓低了嗓門,朝李邵衡的方向努了努嘴,
「你看他那樣子,蔫頭耷腦的,眼睛還老往你這兒瞟。」
林晚星順著看過去。
李邵衡坐在那裡,那身扎眼的白西裝此時被擠得皺巴巴的,
懷裡那束玫瑰花被擠得沒了形,整個人透著一股被霜打了的頹喪。
「他不敢!」
林晚星輕笑一聲,「你看他坐那麼遠,那是被大哥嚇破膽了。」
提起顧承宇,程安安的話頭瞬間就轉了。
林晚星湊近她,壓著聲音打趣:
「你說,這叫不叫緣分?兜兜轉轉,你真要成我大嫂了。」
程安安那張畫著精緻妝容的臉,「騰」地一下就紅了,從臉頰蔓延到耳根。
「胡說什麼!」
她嗔怪地捶了林晚星一下,力道輕飄飄的,「八字還沒一撇呢……」
「這時候又矜持了?」
林晚星促狹地眨了眨眼,「也不知道當初是誰放豪言,說要當我大嫂,以後罩著我。」
「此一時,彼一時嘛!」
程安安嘴上犟著,身體卻很誠實地偷偷扭過頭,往顧承宇的方向望去。
那個男人就那麼安靜地坐在那,手裡捧著一份報紙,寬闊的肩膀把過道都占去了一半。
他明明沒穿軍裝,可那股子沉穩如山的氣勢,卻讓周圍嘈雜的人群自動離他三尺遠。
「晚晚,你別說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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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安安聲音軟了下來,帶著股掩飾不住的小得意,
「我看上的男人,就是壓場子。這麼亂的車廂,一眼就能看見他。」
「確實。」
林晚星點頭認同,「大哥往那一坐,別說小偷小摸,就是妖魔鬼怪也得繞道走。」
話音剛落,火車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,速度驟降。
「前方到站,停車三分鐘!」
列車員的大嗓門混著嘈雜聲傳來。
林晚星拉著程安安趕緊往回走。
這是個不知名的小站,月台上全是扛著扁擔麻袋的旅客。
車門一開,那種混合著汗味、雞屎味和煙味的熱浪瞬間涌動起來,下車的往外擠,上車的往裡沖。
顧承宇見兩個姑娘被人群沖得東倒西歪,眉頭微皺,大步跨過來。
長臂一伸,像圈地盤似的,直接把兩人撈回了座位內側,用後背擋住了洶湧的人潮。
車門重新關上,火車再次況且況且地動了起來。
就在這時,車廂後半截突然炸出一聲帶著哭腔的嚎叫。
「我的表!我的手錶沒了!」
一個穿著講究的小伙子,額頭上青筋直蹦,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。
「剛才上車前我還摸過的!那是上海牌的全鋼手錶啊!怎麼一屁股坐下就沒了!」
這一嗓子,把整節昏昏欲睡的車廂都喊醒了。
很快,一名戴著大檐帽的乘警擠了過來,神色嚴肅:
「同志,別慌!仔細想想,上車的時候誰貼你貼得最近?」
那小伙子聲音都在哆嗦:
「警察同志,您可得幫幫我!那是我攢了兩年工資,加上家裡湊的錢,回去給對象當彩禮的!
這要是丟了,我……我這媳婦就娶不上了啊!」
林晚星和程安安對視一眼,都有印象。
剛才在站台上,這小伙子大包小裹最顯眼,上車時也是擠得最狼狽的一個。
「警察同志,」
林晚星站起身,「我們能作證,他上車前確實看了眼時間,表當時還在。」
乘警點點頭,目光銳利地掃視周圍:
「剛才誰擠在他旁邊的?都自覺點!」
林晚星腦子轉得飛快,剛才混亂的畫面像過電影一樣回放。
小伙子身邊,有一個背麻袋的大叔,一個抱孩子的婦女,還有一個……穿著灰色舊夾克、眼神飄忽的男人。
乘警盤問了一圈,幾人都賭咒發誓說沒看見。
突然,那個穿灰色舊夾克的男人手一指,矛頭直對林晚星:
「警察同志!就是這女的!剛才她一直盯著我看,眼神就不對勁!
保不齊是她跟這丟表的一夥的,演雙簧想訛人呢!」
這倒打一耙的本事,頓時讓車廂里亂鬨鬨起來。
乘警皺眉看向林晚星,又掃了一眼她身邊那尊門神似的顧承宇,心裡有了數——這幾位看著就不像缺錢的主。
「警察同志,捉賊拿髒。」
林晚星不急不惱,條理清晰:
「丟東西的同志是剛上車的,我們是從始發站坐到現在,根本不認識,哪來的同夥?」
她話鋒一轉,視線像刀子一樣落在那個夾克男身上,又掃向縮在角落的李邵衡。
「不過……剛才混亂的時候,我確實看見這位夾克衫大哥,不僅貼著丟表的小伙子,還順手在穿白西裝那位同志的座位邊扶了一下。」
那個「扶」字,她咬得極重。
眾人的視線「刷」地一下全集中到了李邵衡身上。
李邵衡被這一看,嚇得一哆嗦:
「看……看我幹什麼!我可是京市大學的學生!我不缺那塊表!」
夾克男梗著脖子喊:
「你血口噴人!我扶一下怎麼了?警察同志,你搜我身!要是搜不出來,這女的得給我磕頭認錯!」
乘警公事公辦,在夾克男身上摸了一遍,確實兩手空空。
「怎麼樣!我說我是冤枉的吧!」
夾克男瞬間囂張起來,唾沫星子橫飛,
「小姑娘長得人模狗樣,心腸怎麼這麼黑?想往我頭上扣屎盆子?」
「是不是冤枉,搜完那邊再說。」
一直沒說話的顧承宇突然站了起來。
他這一站,近一米九的身高直接把光線都擋了一半,帶來的壓迫感讓夾克男的叫囂聲戛然而止。
顧承宇指了指李邵衡的提包,言簡意賅:「搜。」
李邵衡臉都白了,但在顧承宇那吃人般的目光下,
只能哆哆嗦嗦地把包遞給乘警:「真……真沒我的事啊……」
乘警接過包,往外掏東西。
書、點心、蛤蟆鏡……
突然,乘警動作一頓。
下一秒,一塊嶄新的、錶盤還在反著光的上海牌全鋼手錶,被拎了出來。
「啊!我的表!」
丟表的小伙子一聲尖叫,撲了過去。
車廂里瞬間炸了鍋。
「好傢夥!看著斯斯文文穿得這麼好,原來是個賊!」
「大學生?我看是大學裡的敗類吧!」
李邵衡徹底懵了,百口莫辯,急得滿頭大汗:
「不是我!真不是我拿的!我不知道它怎麼進來的!」
「贓物都在你包里了還狡辯!」
夾克男立馬跳出來裝好人,一臉正氣凜然,
「警察同志,快把他銬起來!這種害群之馬不能留!」
眼看局勢一邊倒,林晚星幾步上前。
「警察同志,表能讓我看一眼嗎?」
乘警猶豫了一下,還是遞給了她。
林晚星捏著那塊表,只掃了一眼錶帶,嘴角就勾起一抹冷笑。
「丟表的同志,你說表是新的,放在貼身內兜里,對吧?」
「對!我都不捨得戴!」
小伙子摸著劃破的內兜,心疼得直掉淚。
林晚星舉起手錶,對著車窗外的光亮展示給眾人。
「大家仔細看,這新表的表鏈縫隙里,是不是卡著黑色的油泥?還有一小截灰色的棉線頭?」
她猛地轉過身,一步步逼向那個夾克男。
「這位大哥,你的夾克袖口是不是蹭破了?剛才上車擠得厲害,你扶行李架轉軸的時候,袖口蹭了不少黑機油吧?」
夾克男下意識把手往背後縮,臉色瞬間煞白。
「你割包偷了表,攥在手裡全是汗和機油。看到乘警過來查,心裡發慌,就趁亂順手塞進了離你最近、最好下手的李邵衡包里。」
「你手心的油泥,袖口的線頭,就是鐵證!」
林晚星字字珠璣,每說一句,夾克男的腿就軟一分。
周圍群眾的目光瞬間變了,從看李邵衡的熱鬧,變成了盯著夾克男的憤怒。
「原來是賊喊捉賊!」
「我就說剛才這孫子鬼鬼祟祟的!」
眼見事情敗露,夾克男臉上閃過一絲亡命徒的狠戾。
「臭娘們!壞老子好事!」
他嘶吼一聲,猛地從褲腿里抽出一把磨得尖利的改錐,像條瘋狗一樣,不顧一切地朝離他最近的林晚星心口捅去!
「晚晚!」程安安尖叫出聲。
事發突然,連乘警都沒反應過來。
然而,有人比瘋狗更快。
顧承宇其實早就動了。
在夾克男眼神發狠的那一瞬,他就已經擋在了林晚星身前。
面對刺來的利器,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,大手探出,精準得如同鐵鉗,瞬間扣住了對方的手腕。
「咔嚓!」
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。
改錐「噹啷」落地。
沒等夾克男慘叫出聲,顧承宇另一隻手的手刀已經重重劈在了他的頸動脈上。
「呃——」
夾克男白眼一翻,像一灘爛泥一樣軟了下去。
一招制敵。
快、准、狠。
車廂里死一般的寂靜,隨後爆發出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。
顧承宇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轉過身,低頭看向林晚星,
「沒嚇著吧?」
旁邊的乘警握著警棍,一臉驚駭:
這同志一看就是練家子?太猛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