乘警立馬上前詢問，視線剛觸到那打開的紅色證件，眼皮子猛地一跳。
證件上那兩排小字，分量重得像是兩座山。
乘警背脊瞬間崩成了一條直線，右手下意識抬起就要敬禮。
「首……」
顧承宇兩指一夾，合上了證件，
「出門辦私事，別張揚。」
乘警是個機靈人，冷汗順著帽檐往下淌，連連點頭，壓低了嗓門：
「懂！我懂！這壞分子交給我們，您放心，一定從嚴處理！」
幾個乘警動作麻利，要把那一灘爛泥似的夾克男拖走。
「等會。」
顧承宇下巴點了點地上那把改錐。
乘警立馬心領神會，找了張報紙把改錐包得嚴嚴實實，
這可是呈堂證供，也是這位首長「見義勇為」的鐵證。
車廂里靜了幾秒，隨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。
那個丟表的小伙子衝過來，衝著林晚星和顧承宇鞠躬道謝。
「兩位同志！你們就是我的再生父母！這表要是丟了，我對象肯定跟我吹了！」
顧承宇最受不了這個，眉頭微蹙，往後退了半步。
「行了。」
「看好你的財物，別再讓人摸去了。」
小伙子千恩萬謝地退回去，把表死死捂在胸口。
經過這麼一鬧，李邵衡原本那個角落的位置是打死也不敢坐了。
他厚著臉皮跟林晚星旁邊的大嬸換了座。
「大嬸，您行行好，我給您五塊錢，咱們兩個換換位置。」
五塊錢，那都能買好幾斤豬肉了！
大嬸拿著錢，樂得牙花子都露出來了，抱著包袱卷就走。
李邵衡一屁股坐在顧承宇斜對面，眼睛此刻瞪得溜圓，裡面盛滿了快要溢出來的崇拜。
之前的恐懼早就拋到了腦後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現了新大陸的狂熱。
「顧大哥。」
李邵衡身子前傾，半個身子都要探過過道，
「剛才那一招空手入白刃，是不是有什麼訣竅？
那是少林功夫還是特種擒拿？
您收徒弟不？
我不怕吃苦，真的！我這人別的不行，就是耐摔！」
顧承宇手裡重新拿起了那份《參考消息》，連頭都沒抬。
「你這手腕，細得跟麻杆似的，練兩天就得斷。」
「我有毅力！」
李邵衡不服氣地擼起袖子，露出白斬雞似的小臂，還使勁憋著氣，鼓了鼓並不存在的肌肉，
「我是真男人，怕啥？我也想學兩招防身！」
林晚星實在沒忍住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
「李學長，你還是先把這玫瑰花扔了吧，這花瓣都掉光了，剩個光杆司令，看著怪淒涼的。」
李邵衡低頭一看，手裡那束原本打算用來展示浪漫的道具，
現在就剩幾根綠枝丫，頓時一臉尷尬，隨手塞進座位底下的垃圾桶。
「身外之物，身外之物。」
他立刻轉頭，又不知從哪掏出一瓶還溫著的北冰洋汽水，
「呲」地一聲起開蓋，殷勤地遞到顧承宇手邊，
「顧大哥，潤潤嗓子，剛才動手肯定累著了!」
顧承宇掃了一眼那瓶汽水，沒接。
「我不喝甜的。」
「那我去打水！」
李邵衡噌地站起來，搶過顧承宇那個軍綠色的搪瓷缸子，
跑得比乘務員都快，
程安安湊到林晚星耳邊，笑得花枝亂顫：
「看來咱這李大少爺，是徹底被顧大哥的人格魅力折服了。」
林晚星看著那個在過道里穿梭的白色背影，無奈搖頭。
這哪裡是折服，分明是找到了新的保命符。
這李少爺，精著呢。
……
火車終於在一聲悠長的汽笛聲中，裹挾著一路風塵，喘著粗氣緩緩滑進了滬市老北站。
一下車，一股帶著江水腥氣的濕冷瞬間鑽透了棉衣，
直往骨頭縫裡滲，那是南方初冬特有的魔法攻擊，
不同於北方的乾冷，這種冷帶著股黏糊勁兒。
空氣里混雜著濃重的煤煙味，隱約還能聞到遠處弄堂里飄來的生煎饅頭剛出鍋的焦香。
此時正值初冬，站台兩側高大的法國梧桐樹葉已是一片枯黃，
寒風一卷，僅剩的幾片殘葉便打著旋兒地飄落，
只留下光禿禿的褐枝在陰沉灰白的天幕下交織成網，透著股繁華落盡後的蕭瑟。
「晚晚，我就不送你去招待所了。」
程安安站在出站口，把林晚星的行李交給來接站的校方負責人，
然後轉頭看向身旁那個高大的男人，臉頰飛起兩朵紅暈。
「顧大哥，跟我回家吧。我媽把飯都做好了。」
這話說得自然，卻透著一股子塵埃落定的親昵。
顧承宇點點頭，單手拎起兩個巨大的帆布包，那是他特意從京市帶來的特產。
全聚德的烤鴨、稻香村的點心匣子，還有兩瓶特供的茅台，沉甸甸的，勒得手指泛白。
一向在戰場上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的鐵血硬漢，此刻卻有些手足無措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皮衣，又伸手整理了一下領口。
「這衣服……是不是不太正式？」
林晚星忍著笑，把顧承宇往程安安那邊推了一把：
「大哥，你就把心放肚子裡。就憑你這一身正氣，未來丈母娘看了准喜歡。」
車輛穿過熙熙攘攘的南京路，拐進靜安區一條幽靜的馬路。
這裡全是獨棟的小洋樓，紅磚牆，黑鐵門，透著股歷史沉澱下來的精緻與傲氣。
程家的院門是朱紅色的，門環擦得鋥亮。
顧承宇站在門口，深吸了一口氣，比當年第一次上戰場還要緊張。
手心全是汗，差點抓不住手裡的禮品盒。
「媽！我們回來了！」
程安安掏出鑰匙開門，喊了一嗓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