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一會兒,一陣高跟鞋敲擊木地板的脆響傳來。
王美鳳穿著一身暗紫色的真絲旗袍,外面披著件米白色的羊絨坎肩,
頭髮燙得一絲不苟,每一根髮絲都帶著滬市女人的講究。
手裡搖著把檀香扇,未語先帶三分笑。
「哎喲,這就是小顧吧?」
王美鳳站在台階上,視線像探照燈一樣,把顧承宇從頭掃到腳。
原本她還擔心自家閨女找個什麼當兵的大老粗,不懂風情。
可這一眼看過去,王美鳳眼睛裡的光簡直比探照燈還亮。
嘖嘖,瞧瞧這寬肩,這窄腰,這大長腿!站在那兒跟座塔似的!
這不就是她年輕時候最迷的那種電影裡的硬漢小生嗎?
早些年,程安安她爸是典型的江南才子,文弱書生一個,肩不能扛手不能提,換個煤氣罐都要喘三喘。
王美鳳伺候了一輩子,心裡早就憋著股勁兒。
那時候她就想,要是自家女婿能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,
家裡有個重活累活能頂得住,那該多好。
這哪是女婿,這就是照著她審美模子長的啊!
「阿姨好。」
顧承宇聲音洪亮,只是身子僵硬得像塊木板,把手裡的東西一股腦遞過去,
「這是給您帶的特產。」
「客氣什麼!人來了就好!帶這麼多東西!」
王美鳳笑得合不攏嘴,眼角的魚尾紋都舒展開了,
檀香扇一指客廳角落那個巨大的樟木箱子。
「正好,家裡也沒個男人。小顧啊,這箱子我想挪到二樓去,保姆阿姨搬不動,能不能麻煩你搭把手?」
這明顯是個測試。
程安安剛想說,他們才下火車,連口水都沒喝就讓人幹活,這多不好。
而且那是老樟木,裡面裝滿了書畫和瓷器,死沉死沉的,兩個壯漢都未必抬得動。
可沒等程安安開口呢,
顧承宇二話沒說,把皮夾克一脫,露出裡面緊身的軍綠背心。
那手臂上的肌肉線條流暢緊實,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。
他走過去,氣沉丹田,單手扣住箱底,另一隻手扶住側邊。
「起。」
一聲低喝。
那個讓保姆阿姨望而生畏的大傢伙,竟然被他穩穩噹噹地舉了起來,甚至連臉都沒紅一下,呼吸都不帶亂的。
「阿姨,放哪?」
他轉頭問,神色輕鬆。
王美鳳激動得檀香扇都忘了搖,差點拍大腿叫好。
這才是男人!
這就叫孔武有力!
那些個塗脂抹粉的小白臉,跟這一比,那就是沒長開的豆芽菜!
「二樓左手邊房間!慢點慢點,別閃著腰!」
王美鳳嘴上喊著慢點,臉上那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,一路小碎步跟在後面。
晚飯桌上,王美鳳徹底暴露了「愛俏」屬性。
以往程家吃飯,講究個精緻,盤子小得只能裝兩口菜。
今天桌上卻擺上了大號的湯盆。
紅燒肉切得方方正正,油潤赤亮;
紅燒獅子頭足有拳頭大;
還有那隻特意讓阿姨去買的白斬雞,更是堆成了小山。
「小顧,多吃點!男人不吃肉哪有力氣?」
王美鳳不停地往顧承宇碗裡夾菜,那架勢,恨不得把一桌子菜都塞進他肚子裡。
「我們這邊的男人,一個個吃得跟貓食一樣,稍微多吃兩口就喊撐,沒勁透了!
還是咱們當兵的好,身體結實,看著就有安全感!這才是過日子的樣!」
顧承宇看著面前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飯碗,有些哭笑不得。
他在部隊食堂那是出了名的能吃,可這丈母娘的熱情,比部隊的大鍋飯還要猛烈。
他偷偷瞄了一眼程安安。
程安安正捂著嘴偷樂,接收到他的求救信號,反而夾了一塊最大的紅燒肉放在這「小山」的頂端。
「媽說得對,你多補補。這一路辛苦了。」
顧承宇認命地拿起筷子,大口吃肉,吃得那叫一個香。
王美鳳看著顧承宇那豪邁的吃相,越看越滿意,最後直接把筷子一放,拍板定音。
「安安啊,這次你眼光不錯。比你媽強多了!這女婿,我認了!」
顧承宇一口米飯差點嗆進氣管里,他終於知道程安安的性格隨誰了。
這要是讓京市那幫戰友知道,人稱「活閻王」的顧中將,
在滬市被丈母娘用紅燒肉給「攻陷」了,估計能笑掉大牙。
……
與此同時,市招待所。
林晚星剛收拾好行李,房門就被敲響了。
打開門,一股濃郁的古龍水味撲面而來,嗆得她打了個噴嚏。
李邵衡站在門口,已經完全看不出火車上那副慫樣。
他換了一身從港城帶回來的黑色皮夾克,裡面是件花哨的絲綢襯衫,領口敞開,露出鎖骨。
頭髮梳得油光鋥亮。
「林同學。」
李邵衡靠在門框上,擺出一個自認為瀟灑的姿勢。
「晚上的留學生舞會,咱們一起走?我有車。」
他指了指樓下那輛停著的黑色小轎車,
那是他特意托家裡的關係,從外貿公司借來的,這時候在滬市開這車,那絕對是身份的象徵。
雖然在顧承宇面前他是小弟,但在這種社交場合,李大少爺覺得自己又行了。
「聽說今晚有不少滬市的名流,還有那幫搞金融的老克勒。你又是做生意的,這種場子不能不去,全是機會。」
「李學長,你這頭髮……」
林晚星指了指他的頭,
「摩絲是不是打了一整瓶?還有,咱們是去交流學習,不是去選美,你這一身也太扎眼了。」
李邵衡一僵,下意識摸了摸頭髮,手上沾了一層油。
「這叫派頭!這叫時髦!你不懂,這在港城最流行!現在滬市也興這個!」
林晚星無奈的笑了笑, 讓李邵衡稍等一下, 她換一下衣服,
關上房門,她打開行李箱,指尖在一排衣物上划過,
最終停留在一件深寶藍色的絲絨長裙上。
這是她特意為正式場合準備的,既不顯得寒酸,也不會過於招搖。
剪裁是極簡的風格,沒有當下流行的繁複蕾絲或是誇張的墊肩,
領口是典雅的一字領,恰到好處地露出一截修長的脖頸和精緻的鎖骨,
既保守端莊,又透著幾分女性的柔美。
腰身處做了收緊設計,用一條細細的黑色皮帶輕輕一束,
便勾勒出她纖細卻不失韌勁的身段。
裙擺長至小腿,行走間如同夜色下的波瀾,沉靜而神秘。
為了抵禦滬市夜晚透骨的濕冷,她在外面罩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,
頭髮用一根玉簪簡單地挽在腦後,幾縷碎發垂落耳側,更顯溫婉知性。
對著鏡子照了照,確定這身打扮足夠低調且得體後,林晚星的神色才凝重起來。
她轉身走到床邊,伸手探入枕頭下方,摸出了那個冰涼的黑色絲絨筆盒。
打開蓋子。
那支泛著冷厲金屬光澤的鋼筆靜靜地躺在裡面,
這是顧景川臨行前塞給她的,經過特殊改裝,內藏乾坤,近距離能要人命。
「出門在外,防人之心不可無。」
男人的叮囑仿佛還在耳邊。
林晚星眼神一凜,將「鋼筆」貼身收好,再次拉開了房門。
走廊里,李邵衡正漫不經心地哼著不成調的粵語歌,腳尖還跟著節奏一點一點的。
然而,當視線觸及門口那道身影時,他的歌聲戛然而止。
眼前的林晚星沒有那些名媛貴婦的珠光寶氣,也沒有摩登女郎的濃妝艷抹,
她就靜靜地站在那兒,如同一株在夜色中獨自盛開的幽蘭,
清冷、雅致,卻又帶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堅定力量。
那身寶藍色的絲絨裙襯得她膚白如雪,
李邵衡喉結滾動了一下,眼神里是掩飾不住的驚艷:
「林……林同學,你這身打扮……真好看。」
林晚星嘴角勾起一抹清淺的弧度,
既不顯得過分親近,也不失禮貌:
「李學長過獎了,既然收拾好了,那我們就走吧。」
夜幕下的滬市,華燈初上,
十里洋場的繁華似乎正在甦醒,燈紅酒綠中透著無數的機遇與誘惑。
而林晚星不知道的是,在那場看似普通的舞會上,真正的「亡命徒」和看不見的暗流,正等著她入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