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平飯店。
在八十年代的滬市,這四個字不僅僅是個地名,
它代表著權勢、金錢,還有普通人幾輩子都夠不著的門檻。
旋轉門一推開,一股混雜著昂貴菸絲、脂粉香和老地板蠟的味道便撲面而來。
大堂深處,那支聞名遐邇的老年爵士樂隊正吹著薩克斯,調子慵懶又迷醉。
李邵衡下意識地整了整衣領,收起了在火車上那副嬉皮笑臉的勁兒。
他深吸一口氣,臂彎微微抬起,示意林晚星挽住。
林晚星略一遲疑,還是將手虛搭在了他的前臂上。
兩人一進場,熱浪裹挾著喧囂瞬間將人淹沒。
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碎金般的光芒,衣香鬢影間,高腳杯碰撞的脆響和低低的談笑聲此起彼伏。
這裡頭,既有金髮碧眼的外國領事,也有穿著挺括中山裝、
眼神精明的官方代表,更多的則是像李邵衡這樣,
家裡有點底子、正急著在改革春風裡撈金的「二代」們。
「瞧見沒,那邊那是紡織局的劉處,正跟人碰杯那個是滙豐的買辦……」
李邵衡壓低聲音,如數家珍地給林晚星介紹,
語氣里透著股既羨慕又得意的勁兒,「這幫人,手指縫裡稍微漏點兒,都夠咱們吃喝一輩子的。」
林晚星保持著得體的微笑,視線卻極快地掃過全場。
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。
直到——
她的目光定格在舞池右側的休息區。
那裡是全場視野最好的位置。
一個男人正隨意地靠在絲絨沙發上。
藏青色夾克,雪白襯衫,扣子系得一絲不苟。
他手裡只端著一杯白水,周圍卻圍了一圈端著紅酒、西裝革履的商界名流。
那些在外面呼風喚雨的老闆們,此刻一個個都欠著身子,陪著笑臉在跟他說話。
顧承宇。
而在他身旁,程安安正像只驕傲的孔雀,
手裡搖著把羽毛扇,笑意盈盈地替他擋著些不必要的寒暄。
「我去……顧大哥?」
李邵衡驚得腳下一絆,差點給面前端托盤的侍者行個大禮。
他原以為顧承宇這種一身正氣、恨不得把「生人勿近」刻腦門上的軍人,最煩這種矯揉造作的場合。
沒承想,這尊大佛不僅來了,還成了鎮場子的核心。
顧承宇似乎感應到了什麼,視線穿過層層人群,精準地鎖定了這邊。
那目光刺得李邵衡頭皮一緊。
他趕緊拽著林晚星湊過去。
「顧大哥,安安姐,這也太巧了!」
李邵衡滿臉堆笑。
「巧什麼巧。」
程安安用羽毛扇擋著嘴,眼波流轉,看了林晚星一眼,
「是我非拉著你顧大哥來的。他說滬市最近不太平,晚晚又是女孩子,他不放心。」
話裡有話。
林晚星心頭一跳。
顧承宇這人行事雷厲風行,絕不做無用功。
他能屈尊降貴坐在這兒,只能說明「不太平」這三個字,分量極重。
「過來坐。」
顧承宇往旁邊挪了挪,那身形一動,周圍那些正高談闊論的老闆們,
聲音都不自覺地低了八度,硬生生在擁擠的沙發區給他騰出了一塊空地。
就在這時,人群突然安靜了一瞬。
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、頭髮花白卻梳得油光水滑的男人走了過來。
他穿著一身質地極好的深灰色中山裝,
手裡把玩著一隻沒點燃的菸斗,臉上掛著那種經過千錘百鍊的儒雅笑容。
這人一出現,原本圍在顧承宇身邊的幾位商界大鱷紛紛起身讓路,臉上堆滿了近乎討好的笑。
「喲,這不是招商局的唐副局長嗎?」
有人低呼。
唐文山。
滬市招商引資的關鍵人物,手裡握著無數外貿配額的生殺大權。
圈子裡都說他是出了名的「笑面佛」,但這尊佛吃人不吐骨頭。
「大家坐,隨意坐。」
唐文山擺擺手,笑容溫煦如春風,看不出半點架子。
他的目光落在顧承宇身上,鏡片後的眼睛微微一亮,快步上前伸出手:
「這位想必就是京市來的顧承宇同志吧?
久仰大名!你在南邊戰場上的那些事跡,我可是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。
當真是英雄出少年啊!」
顧承宇站起身,身姿挺拔如松,如同一柄歸鞘的重劍。
他伸出手,與對方相握。
「唐局長過獎,虛名而已。」
兩隻手交握。
唐文山的手乾燥、溫暖,掌心有長期握筆留下的薄繭。
而顧承宇的手寬大、粗糙,指腹和虎口全是常年摸槍磨出的厚繭。
一文一武,在這個名利場的中心短暫交匯,看似風平浪靜,實則暗流涌動。
「這位是?」
唐文山看向林晚星,目光慈祥得像個長輩。
「這是我弟妹,林晚星。代表京大來滬市參加經濟論壇的。」
顧承宇言簡意賅。
「好啊,現在的年輕人,了不得。」
唐文山讚許地點點頭,又寒暄了兩句,便被人簇擁著請去了主桌。
轉身的瞬間,唐文山忽然從褲兜里掏出一塊手帕,輕輕擦了擦額角,然後又慢條斯理地塞了回去。
動作很輕,除了顧承宇眼角微微一跳,沒人注意這個細節。
大廳角落,一根巨大的羅馬柱陰影里。
一個穿著侍者馬甲、端著托盤的男人,呼吸瞬間凝滯。
他那隻托著酒盤的手穩如磐石,右手卻始終虛扣在腰間。
那裡藏著一把極其鋒利的剔骨刀。
按照計劃,只要借著送酒靠近,三秒鐘,一刀捅進去,然後混進慌亂的人群撤退。
這種活兒,他幹過不止一次。
他已經調整好了肌肉狀態,正準備邁步。
突然,他的視線死死定住了。
主桌方向,那個備受尊崇的唐副局長,正在擦汗。
那是行動終止的死命令。
與此同時——
唐文山剛才站過的位置對面,那個大塊頭軍人,
雖然正側頭和林晚星說話,但他放在膝蓋上的那隻大手,食指正無規律地、一下一下輕輕叩擊著膝蓋骨。
「噠、噠、噠。」
那是老兵在極度戒備狀態下,隨時準備暴起殺人的預備動作。
只要那侍者敢踏出羅馬柱一步,恐怕刀還沒拔出來,脖子就先被擰斷了。
冷汗瞬間濕透了侍者的後背。
他垂下眼帘,渾身的殺氣在一瞬間消散得乾乾淨淨。
他轉身走向相反的方向,給一位洋太太添了杯香檳,臉上掛著卑微而標準的職業假笑。
舞會繼續進行,樂聲悠揚,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林晚星只覺得剛才那一瞬間,後背莫名竄起一股涼意,汗毛直豎。
她猛地回頭,卻只看到衣著光鮮的人群和穿梭其中的侍者。
「怎麼了?」
顧承宇不知何時站到了她身後,高大的身軀像座山,擋住了來自背後的所有視線。
「沒事……可能是有點冷。」
林晚星搖搖頭,心有餘悸。
顧承宇沒說話,只是把手裡那杯一直沒喝的水遞給她,
然後側過身,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,將她徹底隔絕在一個絕對安全的三角區內。
遠處主桌上,唐文山正舉杯與人談笑風生。
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在燈光下閃過一絲陰沉。
沒想到,這小丫頭片子來了滬市,顧家這尊煞神還親自跟來了。
不好動。
至少在這裡,動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