舞會散場，已是深夜。
外灘的風裹挾著黃浦江特有的濕冷，吹得人骨頭縫裡都發涼。
程安安這會兒酒勁上來了，臉蛋紅撲撲的，
整個人像沒骨頭似的掛在顧承宇那鐵鑄一般的胳膊上，嘴裡還哼哼著剛才爵士樂的調調。
「顧大哥，嗝……你剛推開那個洋妞的時候，特帥！」
程安安大著舌頭，傻樂道，
「她說你像……像東方的雕塑！又硬又冷！」
顧承宇眉頭微皺，單手拎小雞似的扶著她，生怕這位大小姐一頭栽進江里去餵魚。
他轉頭，目光掃向林晚星和李邵衡，語氣不容置喙：
「李邵衡，把你那車開穩點，把晚晚安全送回招待所。少一根頭髮，我唯你是問。」
「放心吧顧大哥！保證完成任務！」
李邵衡瞬間立正，因為要開車，他今晚滴酒未沾，這會兒精神頭足得很。
兩輛車在路口分道揚鑣。
顧承宇送程安安回靜安區的小洋樓，李邵衡則載著林晚星往招待所開。
車窗外，滬市斑駁的街景飛速倒退。
林晚星靠在皮座椅上，腦子裡全是那個「唐副局長」慈祥得過分的笑臉。
不對勁，太不對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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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笑容太標準，就像是畫在臉上的面具，完美得讓人心裡發毛。
「林同學，今晚算是開了眼吧？」
李邵衡手握方向盤，那股子興奮勁還沒過，
「那個唐局長，別看一臉和氣，那是滬市商界的真佛！
要是能搭上他的線，咱們以後在這地界做生意，那還不橫著走？」
「或許吧。」
林晚星漫不經心地應著，手指在起霧的車窗上無意識地劃了一道痕。
車子拐進了一條狹窄的弄堂。
這是去招待所的近道，也是老滬市典型的「一線天」。
兩邊是高聳的石庫門牆壁，昏黃的路燈電壓不穩，把電線桿的影子拉得像鬼爪一樣。
突然，車身猛地一震！
「砰——！」
一聲巨響，仿佛平地驚雷。
車頭劇烈地甩了兩下，方向盤差點從李邵衡手裡飛出去。
「臥槽！爆胎了？這可是進口胎！」
李邵衡大罵一聲，急踩剎車。
轎車斜著身子，死死卡在了路中間。
「別下去！」
林晚星厲喝一聲，眼疾手快，一把按住了李邵衡要去拉門把手的手。
她的反應快得驚人。
這種老弄堂路面雖然破，但絕不可能有能瞬間扎爆加厚防爆胎的尖銳物。
除非……是有人特意放的「釘排」。
「咋……咋了？」
李邵衡被她這一嗓子吼得一激靈，冷汗當時就下來了。
「鎖門！快！」
話音未落，前面的巷口突然亮起兩道刺眼的遠光燈。
一輛破舊的灰色麵包車像發瘋的公牛，轟著油門沖了出來，
「吱嘎」一聲橫在路中間，徹底堵死了去路。
緊接著，後視鏡里也亮起了車燈。
兩輛大功率摩托車堵住了退路，引擎聲在狹窄的弄堂里轟鳴迴蕩，震得人心慌。
前狼後虎，瓮中捉鱉。
這是個死局。
李邵衡的臉瞬間煞白，說話都結巴了：
「這……這是遇上劫道的了？滬市治安什麼時候爛成這樣了？」
「不是劫財。」
林晚星眼神驟冷，死死盯著前方那輛麵包車。
她的手已經無聲無息地伸進了大衣內側，冰涼的觸感傳來——那是顧景川給她的改裝鋼筆。
「是沖我來的。」
舞會上那種如芒在背的被窺視感，果然不是錯覺。
對方忌憚大哥在場沒敢動手，出了和平飯店，到了這叫天天不應的死胡同，圖窮匕見了。
「嘩啦——」
麵包車門被暴力拉開。
四個手裡拎著鍍鋅鋼管和西瓜刀的男人跳了下來。
他們穿著花襯衫、喇叭褲，看似流里流氣的街溜子，但那散開的扇形包圍圈，分明是練家子。
領頭的一個光頭，滿臉橫肉，手裡那根鋼管在掌心有節奏地拍打著。
他獰笑著走到車頭前，掄起鋼管，狠狠砸在引擎蓋上。
「咣！！！」
這一聲巨響，在深夜的弄堂里足以嚇破膽。
「車裡的人聽著！男的滾蛋，女的留下！不想死的就把門打開！」
光頭扯著破鑼嗓子吼道，唾沫星子亂飛。
李邵衡哆嗦著手，在座位底下摸索半天，終於掏出一把修車用的大扳手。
「林……林學妹，你別怕。」
這位平日裡吊兒郎當的大少爺，腿都在抖，卻咬著牙死死擋在林晚星身前，
「我雖然……雖然沒顧大哥能打，但我也是帶把的爺們！肯定不能扔下你不管！」
他聲音發顫，卻愣是沒去開車門鎖。
林晚星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。
這花花公子，關鍵時刻倒也沒慫，算個男人。
「別逞能。」
林晚星冷靜地觀察著四周地形，「他們人多，硬拼不行。」
「那咋辦？撞過去？」
李邵衡咬牙切齒，腳就在油門上比劃。
「輪胎廢了，跑不起來。而且……」
林晚星下巴朝後面努了努，「那兩輛摩托車上的人，手裡那是土製火銃。」
熱武器。
雖然簡陋，但這距離，一槍轟過來，車窗玻璃跟紙糊的沒區別。
「把窗戶搖下來一條縫。」林晚星沉聲道。
「啊？那不是送死嗎？」
「聽我的！」
林晚星語氣不容置疑。
李邵衡下意識地照做，把車窗降下一指寬的縫隙。
外面的光頭見車裡沒動靜，也沒人下車，徹底失去了耐心：
「敬酒不吃吃罰酒！兄弟們，給我砸！把那個女的拖出來！」
四個混混舉起鋼管和西瓜刀，眼看就要往車窗上招呼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。
弄堂深處的陰影里，突然傳來一聲極其沉悶的、類似重物落地的聲音。
「咚。」
緊接著，後面堵路的一輛摩托車莫名其妙地熄了火。
那個騎手甚至連哼都沒哼一聲，身子一軟，像一攤爛泥一樣，連人帶車倒在了地上。
光頭動作一僵，猛地回頭：
「老三？搞什麼飛機？」
沒人回答。
只有那條黑漆漆的弄堂，像一張張開的巨口，無聲無息地吞噬了一切。
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。
「誰？誰在那裝神弄鬼！」
光頭心裡有點發毛，舉著鋼管指向黑暗處，色厲內荏地吼道。
「嗒、嗒、嗒。」
清晰的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聲音響起。
不急不緩，一個高大的身影，從陰影里慢慢走了出來。
他手裡沒拿任何武器，甚至連原本穿在身上的夾克外套都脫了，隨意地搭在肩上。
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襯衫，袖口挽到手肘，露出的小臂肌肉線條流暢緊實，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。
昏黃的路燈下，他嘴裡叼著半根沒抽完的煙，火星明明滅滅，照亮了他那雙冷得像冰窖一樣的眼睛。
顧承宇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煙，吐出一個淡藍色的煙圈。
那眼神掃過那幾個手持兇器的混混，就像在看幾隻不知死活的螞蟻。
顧承宇把菸頭往地上一扔，鋥亮的軍靴重重碾滅了最後一點火星。
「想要人？」
「先問問我這拳頭，答不答應。」
光頭被這氣場震得退了半步，隨即惱羞成怒：
「哪來的多管閒事的？找死！兄弟們，先廢了他！」
三個混混對視一眼，舉著西瓜刀哇哇亂叫著沖了上去。
車裡的李邵衡急得大喊：「顧大哥小心！他們有刀！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