滬市大學, 小禮堂。
實木長椅被擠得滿滿當當,連過道里都站滿了人。
除了眼神清澈的大學生,前幾排還坐著不少穿著灰色中山裝、兜里別著鋼筆的體制內學者和老幹部。
李邵衡特意換了一件在港城買的藍灰色格紋西裝,那是當季最流行的款式。
他站在講台上,單手撐著講桌,姿態瀟灑,透著股與生俱來的優越感。
「……正如西方經濟學中所述,資本的流動就像水,哪裡有利潤就流向哪裡。」
李邵衡時不時蹦出幾個英文單詞,舌尖頂著上顎發出的純正捲舌音在禮堂上方迴蕩,
「只有完全尊重價值規律,滬市才能重現遠東華爾街的輝煌。」
台下響起一陣細碎的掌聲,不少女學生盯著他那雙桃花眼,
臉蛋紅撲撲的,手中的鋼筆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著。
李邵衡在掌聲中退到一旁,臉上掛著志得意滿的笑。
他轉過身,對候場區的林晚星挑了挑眉,那意思很明顯:
場子我熱好了,看你的了。
林晚星整理了一下領口。
這身程安安親手縫製的掐腰小西裝,剪裁利落,墊肩恰到好處地襯托出她幹練的氣質。
她穩步走上台,黑皮鞋踩在有些年頭的木地板上,發出「篤篤」的脆響,沉穩有力。
就在她的手剛扶住話筒的一瞬間,第一排正中央,
一位頭髮花白的老教授扶了扶厚重的老花鏡,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聲。
「林同學,先別急著講。」
說話的姓錢,是滬市經濟學界出了名的「老古板」。
他用手指關節敲得桌面邦邦響,打斷了林晚星的開場。
全場瞬間鴉雀無聲,原本那些低聲的討論像被掐住了脖子。
錢教授把面前的搪瓷茶缸往旁邊一推,身體前傾,眼神犀利如刀:
「我看林同學長得倒是標緻,穿得也洋氣。
但經濟學是治國經世的學問,不是繡花枕頭靠臉就能講清楚的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慢:
「聽說你在老家也是做生意的?那我就想問問,你對現在街頭上那些擺地攤、倒騰服裝的個體戶怎麼看?」
他把「個體戶」三個字咬得極重,仿佛這三個字本身就帶著某種原罪。
「這種投機倒把、擾亂統購統銷秩序的行為,在你們京大的課堂上,難道也能登大雅之堂嗎?」
這話一出。
周圍幾個老學究也跟著點頭,交頭接耳,神色里儘是鄙夷。
顯然,有人故意把林晚星「個體戶」的身份捅了出來,
就是為了今天在兩校交流會上,看這位京大才女的笑話。
台側的李邵衡臉色瞬間變得難看,手心沁出了冷汗。
這錢老頭是出了名的硬骨頭,一上來就扣「投機倒把」的大帽子,這誰接得住?
林晚星卻沒有慌。
她站在聚光燈下,雙手自然下垂,
目光平靜地迎上錢教授咄咄逼人的視線,沒有流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侷促。
「錢教授,您提到的標緻,只是我作為一名女性對生活的熱愛。
至於能不能登大雅之堂,我想數據不會說謊。」
她對著話筒,字正腔圓,
「關於個體戶,我更願意稱他們為激活市場這池春水的鲶魚。」
這個新鮮的比喻讓台下的學生們發出一陣騷動,不少原本漫不經心的人都坐直了身子。
「市場從來不是一潭死水。
當供需關係出現斷層,群眾買不到衣服、吃不到早點時,個體經濟的出現,就是為了填補這塊空白。
您可以稱之為投機,但我認為,這是生產力在尋找它最合理的出口。」
林晚星沒有掉書袋背理論,她直接從兜里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表格展開。
「空口無憑。我這裡有一組關於某家私人成衣坊的經營數據。
在過去的一年裡,這家哪怕只有十幾平米的小店,
解決了十二名待業青年的就業問題,從未向國家伸手要過一分錢救濟糧。」
她目光掃視全場,聲音拔高了一個度:
「更重要的是,它上繳的稅收,是當地同規模集體小廠的三倍!
錢教授,這真金白銀的稅收貢獻,難道也是擾亂秩序嗎?」
這組數據像是一記重錘,狠狠砸在禮堂每一個人的心口上。
錢教授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,原本想去端茶缸的手懸在半空,微微顫抖。
在這個年代,解決就業和上繳利稅,那是天大的政治正確,誰敢反駁?
林晚星沒給他喘息的機會,乘勝追擊:
「未來十年,私營經濟將不再是點綴,而是國家騰飛的引擎。
我們既要有國營老大哥的脊樑,也要有千萬個體戶的血肉。
這兩隻手握在一起,才是真正的華夏經濟!」
話音剛落,林晚星無縫切換成流利的倫敦腔英語,
將剛才李邵衡提到的幾個理論漏洞,用更精準、更符合國情的邏輯重新拆解、重組。
講台下死寂了整整三秒。
台下的程安安激動得臉都紅了,端著相機的手都在抖,「咔嚓咔嚓」快門按得飛起。
「我的天,晚晚太颯了!這氣場,簡直要把這些老頭子都掀翻了!」
坐在角落陰影里的顧承宇,一直保持著脊背挺直的軍姿。
他聽不懂那些複雜的經濟名詞,但他能敏銳地感受到,
此時此刻,整個禮堂的節奏、所有人的呼吸,都被那個台上的纖細身影牢牢掌控。
他指尖輕輕摩挲著膝蓋,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。
這是老三看中的女人。
這眼光,確實毒。
「嘩——!!!」
掌聲如同決堤的山洪,驟然爆發。
學生們瘋狂地鼓掌,甚至有人激動地站起來吹口哨。
錢教授和那幾個老同事,此刻一個個低著頭,
假裝在講義上寫寫畫畫,臉色紅一陣白一陣,再也沒了剛才的囂張。
交流會散場時,人群像是潮水一樣湧向林晚星。
李邵衡站在三步遠的地方,看著被眾星捧月的林晚星,
心中那種名為愛慕的情緒,悄然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敬畏。
這樣的女人,他駕馭不了。
一根沒點火的香菸突然遞到了他面前。
顧承宇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,高大的身軀像一堵無法逾越的黑牆,擋住了背後的光。
「小子。」
顧承宇的大手拍了拍李邵衡的肩膀,力道不輕不重,卻讓人半邊身子發麻。
「有些花,只可遠觀。懂規矩嗎?」
李邵衡苦笑一聲,伸手接住那根煙,聲音有點乾澀:
「顧大哥,我明白。我也沒那個膽子了。」
就在這時,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、手裡攥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,
擠開人群,來到林晚星面前。
「林小姐,借一步說話。我是招商局唐局長的隨行秘書。」
男人長著一張扔進人堆就找不著的大眾臉,腰彎得很低,姿態極其恭敬。
「唐局長非常欣賞您剛才提到的鲶魚效應。如果您明天有時間,唐局長想邀請您去浦東那邊看看。」
他從包里掏出一張蓋著紅章的通行證,雙手遞向林晚星。
「那是內部正在規劃的一片試驗田,外人進不去。
唐局長希望能和您探討一下,關於錦繡坊作為首批標杆企業入駐的可行性。」
林晚星伸出手,指尖觸碰到那張通行證硬朗的邊緣時,心裡莫名突了一下。
紙張的邊緣極其鋒利,割得她指腹生疼。
「替我謝謝唐局長。」
林晚星不動聲色地把證件收進大衣口袋,臉上掛著挑不出毛病的職業微笑。
「浦東雖然現在還是片荒地,但既然唐局長有這份魄力搞規劃,我這個做小生意的,自然要去見識見識。」
秘書微笑著後退一步,再次欠身,隨後轉身融入了散場的人流,眨眼間就不見了蹤影。
顧承宇此時已經走到了林晚星身後,
目光如鷹隼般銳利,死死鎖住那個秘書離開的背影。
「那人是誰?」
直到對方鑽進校門口一輛黑色紅旗轎車,顧承宇才收回視線,聲音低沉。
「唐文山的秘書。說是請我看浦東的新規劃。」
林晚星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兜里的證件。
程安安這會兒拎著相機包沖了過來,滿臉興奮:
「什麼規劃?晚晚,別管那個了!
剛才那幫老教授臉都綠了,太解氣了!
趕緊跟我走,那幾個紡織廠長還在和平飯店等著請你吃飯呢!」
林晚星壓下心頭的異樣,拉住程安安的手:
「好!我和帶隊老師打個招呼就走。」
顧承宇沒說話,只是默默跟在兩人身側,警惕的目光掃過每一個靠近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