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文山死死盯著那張有些糊的照片,照片裡,顧承宇那如鐵塔般的脊背在晨霧裡硬得扎眼。
他推了把金絲眼鏡,指尖死命抵住太陽穴,那裡跳著疼。
情報剛送過來,他才曉得, 顧承宇在滬市竟然能直接調動駐軍,跟那邊的團長是同生共死的交情。
這個情報他們沒有第一時間知情,是他們的失誤。
燈塔的潛伏紀律排在第一。
這種硬碰硬還落了下風的行為,在組織眼裡,就是上趕著找死。
「備車,去市招待所。」
唐文山站起身,扣好中山裝最上面那顆風紀扣,眼底全是陰雲。
市招待所二樓。
林晚星正在幫顧承宇處理肩膀上的擦傷。
棉簽在傷口處滾過,顧承宇連眉頭都沒皺一下,腰背挺得筆直。
門外傳來有節奏的「篤篤」聲。
李邵衡快步走過去,拉開門縫,整個人愣了一下:
「唐……唐局長?您怎麼來了?」
唐文山臉上掛著標緻的笑,推門進來。
他手裡提著兩盒扎著紅綢的頂級官燕,還有一袋子這年頭極難買到的點心。
「聽聞林同志和顧同志在考察途中遭了歹人,我作為招商局的負責人,真是寢食難安啊。」
他幾步走到床邊,看著顧承宇被包紮起來的肩膀,一臉痛心疾首:
「滬市的治安出了這種岔子,我難辭其咎!
剛才我已經給公安那邊下了死命令,限期破案,絕不讓京市來的貴客受半點委屈!」
林晚星從包里翻出一張牛皮紙袋,隨手拍在桌上。
「唐局長百忙之中還提著東西來看我們,勞您費心了。」
唐文山放下燕窩,轉頭看向林晚星,臉上的愧疚演得跟真的似的:
「林同志是錦繡坊的當家人,是我們滬市重點爭取的優質民營夥伴。
發生這種事,局裡研究決定,一定要動用所有關係進行補償。」
補償?
林晚星等的就是這兩個字。
「既然唐局長提到了補償,」
林晚星拉開文件袋,抽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合同,手指重重壓在第一頁的標題上——
《浦東新區爛泥渡路荒灘土地使用權及開發先行試點協議》
唐文山看著那個標題,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。
那是他昨天拋出的誘餌,原本是想把林晚星引到荒灘上抓起來,再把鍋甩給流竄犯。
「唐局長,昨天那位秘書送的通行證,還在我兜里揣著呢。」
林晚星把合同推過去,順手把那張蓋了招商局鮮紅公章的通行證也拍到了桌子正中央。
「在那片荒灘上,那些人對我們的路線門兒清。
要不是我大哥是在死人堆里滾出來的,我現在估計已經躺在黃浦江底餵魚了。」
唐文山呼吸一滯,他沒料到這看似柔弱的女人,
心思竟如此縝密,直接把證據鏈鎖死了。
「怎麼會有這種事?難不成……是我那個秘書嘴不嚴,被有心人盯上了?」
唐文山試圖打太極。
林晚星沒給他留面子,敲了敲合同最後一頁:
「這件事,我大哥已經讓周團長去徹查了。相信很快會有結果。」
她話鋒一轉,眼神如刀:
「唐局長,既然您來了,咱們不如談談正事,也好壓壓驚。」
「這塊地,按照先行試點的特殊政策走。
租期五年,前三年免稅,配套進出口指標優先審批。
至於租金嘛……象徵性收取,以示局裡對民營企業的扶持。」
在這個年代,紅頭文件和土地批文就是金令箭。
林晚星列出的這些條款,簡直是在唐文山心口上挖肉。
「林同志,這……不太合規矩啊……」
「合不合規矩,得看這事兒傳回京市是哪個版本。」
林晚星身子前傾,卻字字砸在唐文山的七寸上:
「是一個傑出的民營企業家在滬市考察時遭遇伏擊險些喪命?
還是一個深耕基層的招商局長高瞻遠矚,大力扶持浦東開發標杆企業?」
李邵衡在旁邊聽得冷汗直流。
他一直以為林晚星只是懂市場,沒想到她這敲竹槓的火候,比老江湖還狠!
唐文山死死盯著林晚星。
這個女人看起來溫婉,下刀子的時候卻比顧承宇的拳頭還要准。
他不能讓這事兒鬧大。
顧家的二姐在軍情處,一旦順著這條線摸下來,他在滬市苦心經營十幾年的網就全廢了。
「好。」
唐文山從上衣兜里掏出一支英雄鋼筆,
利索地在落款處簽下了名字,又從公文包里掏出隨身攜帶的局長私章,
對著紅泥盒哈了一口氣,重重蓋了上去。
「林同志果然有巾幗不讓鬚眉的膽魄。這份補償,希望能讓你消消氣。」
唐文山收起筆,笑容有些僵硬。
「滿意。唐局長果然是干實事的人。」
林晚星拿起合同,吹乾了紅印章。
等唐文山有些狼狽地離開後,李邵衡直接對著林晚星豎起大拇指,眼睛都在放光:
「林學妹,爛泥渡路啊!雖然現在是荒灘,但只要浦東一開發,那就是寸土寸金!你憑一張嘴就咬下來了?」
程安安:「什麼咬下來了?我也要!晚晚,咱說好的,這塊地以後不管是蓋廠房還是蓋樓,得有我一份!」
「少不了你的。」
林晚星笑著拉過程安安,轉頭看向顧承宇,
「大哥,這回多虧了你震住場子。」
顧承宇擺擺手,眼神飄向程安安,那股子殺伐果斷的勁兒瞬間沒了。
「那個……安安。我想好了。」
程安安被他盯著,耳朵根子立馬紅了,
手裡攥著的相機帶子被絞得死緊:
「想好什麼了?吞吞吐吐的,不像個當兵的。」
顧承宇深吸一口氣:「回京市之後,我就去單位打結婚申請。
你這邊……先把政審材料和手續準備好。這次一起帶回去,省得兩頭跑。」
在這個年代,軍官的一句「打結婚申請」,比什麼「我愛你」都要重千斤。
程安安低下頭,半晌才像蚊子哼哼似的應了一句:
「知道了……我媽早就把材料幫我整理好了,就等著你這句話呢。」
「喲,看來阿姨比你還急呢!」
林晚星笑著打趣。
李邵衡在一旁起鬨:
「顧大哥,安安姐,你倆領證那天,我負責包個最大的紅包,順便從港城搞台攝像機來,全程跟拍!」
……
隔天,林晚星帶著程安安在滬市的大街小巷瘋狂採購。
給蘇瑤的孩子們買了全套的「蝴蝶牌」小衣服,
給顧景川挑了一支德國產的機械錶。
至於家裡的三胞胎,老大買了益智積木,老二圓圓買了鐵皮青蛙,給最愛俏的老三滿滿買了三條帶蕾絲花邊的小裙子。
這次回程,幾人沒坐那慢吞吞的綠皮火車,一是為了安全,二是速度快,
通過大哥的關係, 直接坐飛機。
此時,和平飯店頂層的一間暗室里。
唐文山正對著一部黑色的無線電發報機,滿臉冷汗,神色惶恐。
耳機里的滴答聲急促而冰冷。
密電內容很簡單:辦事不力,地皮流失。
懲罰:自斷左手小指一節,切斷三號線路經費。
唐文山顫抖著手,從桌底抽出一把鋒利的西餐刀。
他不僅恨那些廢物的下屬,更把林晚星和顧承宇的名字刻在了骨頭縫裡。
「林晚星……咱們京市見。」
……
兩個小時後,飛機降落在京市機場。
北方的寒風依舊凜冽,但林晚星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穿著深色呢子大衣的男人。
顧景川站在接機口的人群中,氣質清冷卓絕,像是一株挺拔的青松。
他顯然站了很久,寬闊的肩膀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霜雪。
在他身邊,蘇瑤裹著厚實的紅色大氅,正墊著腳往裡張望。
「晚晚!安安!這兒!這兒!」
蘇瑤揮著手,那股子熱鬧勁兒把周圍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。
林晚星心裡一暖,用力揮了揮手。
顧景川大步上前,不管周圍人的眼光,直接將林晚星攬進懷裡。
他習慣性地握住她的手,發現有些冰涼,眉頭微微一擰。
「怎麼手這麼涼?讓你多穿點。」
語氣雖責備,動作卻溫柔地幫她搓著手背。
「沒事,剛下飛機有點風。」
林晚星仰頭看他,「你在外面等多久了?」
「沒多久。接到大哥電話就過來了。」
顧景川接過她手裡的行李,目光投向後面的顧承宇和程安安。
蘇瑤已經撲到了林晚星身上,又去打趣程安安:
「哎呀!安安,你這一趟跟著回來,看這小臉紅的,是不是好事將近了?」
程安安臉頰通紅,之前的豪氣全沒了,躲在顧承宇身後像個小媳婦。
回到顧家老宅。
屋裡暖氣燒得足,三胞胎被阿姨們抱在懷裡,咿咿呀呀地叫著。
看到林晚星進門,原本安靜的圓圓突然興奮地蹬著小腿,嗓子裡發出歡快的「咯咯」聲,像是知道媽媽回來了。
林晚星扔下包洗了手,把三個軟糯的小糰子挨個親了一遍,滿身的疲憊瞬間散去。
然而,顧承宇走進屋後,氣氛卻有些不對勁。
蘇瑤和程安安在裡屋逗孩子,客廳里只剩下顧家兩兄弟。
顧承宇走到顧景川身邊,兩人站在書房的陰影里,神色凝重。
「老三,滬市這趟,不簡單。」
顧承宇從兜里摸出那顆在荒灘撿到的黃銅子彈殼,輕輕放在紅木桌面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顧景川拿起來,放在檯燈下看了一眼,瞳孔猛地一縮:
「這是制式子彈?有人動了真傢伙?」
「衝著弟妹去的。」
顧承宇聲音低沉,帶著一股殺氣。
就在這時,二姐顧清霜風風火火地推門進來。
她還沒換下軍裝,手裡拿著一份標有「絕密」紅印的牛皮紙檔案袋。
看到大哥和三弟都在,她直接把檔案袋重重拍在桌面上,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。
「你們看這個。」
顧清霜喘著粗氣,指著檔案袋裡的一張模糊名單,神情前所未有的嚴肅。
「這些天,我一直在順藤摸瓜追查燈塔這個組織。」
顧景川和顧承宇同時看過去。
「我發現,這幫人不是第一次針對我們家了!」
顧清霜咬著牙,眼圈有些發紅,
「那時候我們還小,還不記事……他們當年的目標,是咱媽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