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承宇那張常年冷峻的臉第一次出現了裂痕,他猛地看向顧景川。
顧景川扶了一下金絲眼鏡,鏡片後的長睫垂下,遮住了裡面翻湧的情緒。
顧清霜的視線像雷達一樣在兩個兄弟臉上掃過。
那是在審訊室里熬出來的敏銳,哪怕是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,都逃不過她的眼睛。
「大哥,老三,你們是不是知道些什麼?」
她上前一步,雙手重重撐在紅木桌案上,身子前傾,肩章上的星徽在燈光下泛著冷光。
「燈塔那幫人,當年為什麼要盯著咱媽?現在又為何盯上晚晚, 這裡面到底藏著什麼事?」
顧承宇下頜線繃得死緊,垂在身側的手攥成了拳頭,似乎在極力壓抑著什麼。
就在他要開口的瞬間,顧景川抬起手,掌心帶著一股子穩勁兒,按住了大哥顫抖的手背。
「二姐,這事兒牽扯太深,一兩句說不清。」
「你先坐,喝口熱茶,聽我慢慢給你說……」
……
夜深了。
屋內,暖氣烘得空氣都有些乾燥。
林晚星和三個孩子已經睡熟。
小小的身體蜷縮在被子裡,呼吸均勻綿長。
顧景川從書房回來時,腳步放得極輕。
他走到床邊,沒有開燈,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,安靜地看著。
團團睡得最規矩,小手放在身體兩側,像個小大人。
圓圓四仰八叉,一隻小腳丫還不安分地踢開了被子。
滿滿則像只小貓,整個人都偎在林晚星的懷裡,小嘴還在睡夢中砸吧著。
顧景川俯下身,動作輕柔地把圓圓的腳丫塞回被窩,
指尖觸碰到兒子溫熱軟糯的皮膚,心底那塊堅硬的角落瞬間塌陷了一塊。
他的目光移向林晚星。
她睡得並不踏實,眉心微微蹙著,似乎夢裡還在擔憂著什麼。
「晚晚……」
顧景川呢喃一聲,溫熱的指腹輕輕撫平她眉心的褶皺。
隨後,他俯下身,在她的額頭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。
這吻里沒有情慾,只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刻入骨髓的珍重。
顧景川掀開被角,小心翼翼地鑽進去,從背後將林晚星連同懷裡的滿滿一起圈進懷裡。
他的下巴抵在她柔軟的發頂,手臂一點點收緊。
「那些躲在陰溝里的老鼠,我會一個個把他們揪出來。」
他在心裡無聲起誓,「絕不讓你和孩子再受半點驚嚇。」
……
次日天晴,京市難得是個大艷陽天。
林晚星一大早就趕去學校補課。
落下的幾節宏觀經濟學得補上,老教授在講台上講得激情澎湃,唾沫橫飛,
她在下面筆走龍蛇,完全看不出幾天前才經歷過一場生死時速。
下午沒課,林晚星收拾好書包,騎車直奔錦繡坊。
一推門,那股子特有的薰香混合著布料的味道撲面而來,暖烘烘的。
程安安正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鏡前,
身上比劃著名一件香檳色的絲絨禮服,那流光溢彩的料子,襯得她整個人貴氣逼人。
「哎喲喂,這腰身收得絕了!」
蘇瑤手裡抓著一把瓜子,坐在旁邊的絲絨沙發上,
翹著二郎腿,一邊嗑瓜子一邊點評:
「也就你能壓得住這顏色,換個人穿,跟披了層舊窗簾似的。」
「那是,也不看看我是誰。」
程安安對著鏡子轉了個圈,裙擺像花瓣一樣散開,又美又颯,
「這可是我給自己準備的戰袍。」
看見林晚星進來,她立馬放下裙子撲了過來:
「晚晚!你可算來了,快幫我掌掌眼,這領口是不是開得太低了?我怕顧大哥那種老古董受不了……」
說到這,她那張精明的俏臉上難得飛起兩朵紅雲。
林晚星把包掛在衣架上,笑著走過去幫她整理了一下領口:
「不低,剛好露出鎖骨,大哥要是看見了,估計連路都不會走了。」
「去你的!你就知道拿我尋開心!」
蘇瑤吐掉瓜子皮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語氣酸溜溜的:
「安安,你是不知道,我那表哥聽說你這次跟著顧大哥回來,整個人都蔫吧了。
昨兒個還在我家喝悶酒,哭得那叫一個慘,說好不容易遇到個心動的,還沒出手就被截胡了。」
「讓他趁早死心。」
程安安對著鏡子理了理鬢角的碎發,又拿起一條圓潤的珍珠項鍊比劃,
「我這心裡早就裝滿了,哪怕顧大哥是塊木頭,我也認準這根木頭了。」
三個女人對視一眼,笑成一團。
笑鬧了一陣,蘇瑤神色稍微嚴肅了些,壓低聲音問道:
「晚晚,那天到底咋回事?真是衝著你和孩子去的?」
林晚星正幫程安安整理裙擺的手頓了一下。
她直起身,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,含糊道:
「做生意嘛,擋了別人的道也是常有的事。有景川和大哥在,沒事。」
她不想讓好友跟著擔驚受怕。
就在這時,門上的銅鈴「叮鈴鈴」一陣脆響。
一股子凜冽的寒風卷了進來。
顧清霜推門而入,一身筆挺的軍裝常服,肩上的兩槓一星在燈光下熠熠生輝。
「二姐?」
林晚星有些意外,「你怎麼來了?」
「路過,來看看。」
顧清霜目光如炬,直接越過林晚星,落在了蘇瑤和程安安臉上。
「別問晚晚了。這事兒跟生意沒關係,是衝著我們顧家來的。」
「晚晚是被我們連累了。」
蘇瑤倒吸一口涼氣,手裡的瓜子都忘了嗑。
顧清霜邁著步子走到程安安面前。
她比程安安高出許多,那雙平日裡審視特務的眼睛,此刻帶著幾分探究和壓迫感,直勾勾地盯著這位未來的大嫂。
「嫂子。」
這一聲「嫂子」叫得極其順口,卻也帶著分量。
「你也看到了,也一起經歷過了。跟我們顧家的人在一起,這種提心弔膽的日子以後少不了。
說不定哪天走在大街上,就能碰上要命的事,甚至比河灘那次更兇險。你,怕不怕?」
這不僅僅是問話,更像是一次政審,一次資格准入的考核。
林晚星剛想開口打圓場,卻被顧清霜抬手制止了。
程安安握著那串珍珠項鍊的手緊了緊,
她迎著顧清霜那逼人的視線,原本還有些羞澀的臉上,
那股子滬市姑娘特有的精明勁兒全散了,只剩下一股子倔強和硬氣。
「怕?」
程安安冷笑一聲,利索地把珍珠項鍊往脖子上一戴,
「咔噠」一聲扣好搭扣。
她仰起頭,眼神毫不退縮:
「我要是怕死,當初就不會死皮賴臉追著顧承宇那個悶葫蘆跑了!
你們顧家是龍潭虎穴也好,是刀山火海也罷,只要顧承宇在那兒,我就敢往裡跳!」
她頓了頓,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,補充道:
「再說了,我程安安這輩子做生意賠過賺過,唯獨選男人這事兒,眼光毒得很!
這股既然入了,哪怕天塌下來,我也不撤資!」
這番話擲地有聲,連旁邊的蘇瑤都忍不住想要鼓掌叫好。
顧清霜盯著她看了足足三秒,緊繃的臉上突然冰雪消融,露出一個真心的笑容。
那股子逼人的氣勢散去,她伸手幫程安安把稍微有些歪的領口擺正,語氣里多了幾分認可:
「眼光不錯,膽識也不錯。我大哥那根木頭,有福氣。」
「那是自然。」
程安安是順杆爬的高手,剛才的緊張一掃而空。
她一把挽住顧清霜的胳膊,
「二姐……不對,以後得叫霜霜了。
來來來,既然來了,別光站著。
我這店裡剛到了幾件新款大衣,特襯你的氣質,大嫂送你!」
「那感情好,那我可就不客氣了……」
兩個女人瞬間從對峙模式切換到了逛街模式。
程安安拿起一件紅色羊絨大衣,不由分說地往顧清霜身上比劃:
「霜霜啊,那個陳鋒陳局長,我看對你那是死心塌地的。
聽嫂子一句勸,咱們兩對一起辦婚禮得了,省事兒還熱鬧!」
提到陳鋒,顧清霜那張英氣的臉難得紅了一下,
隨即又板了起來,試圖維持軍人的威嚴。
「我不結婚。」
「結了婚就得被困在灶台邊上,還得伺候男人孩子,我才不干那虧本買賣。我有那功夫,多抓幾個潛伏的特務不香嗎?」
蘇瑤正在喝水,「噗」地一聲差點噴出來。
林晚星也是哭笑不得:
「二姐,這都什麼年代了,誰規定結了婚就得圍著鍋台轉?
你看我不也照樣開店上學嗎?
再說了,陳鋒要是敢讓你圍著鍋台轉,大哥和景川第一個不答應。」
「就是!」
程安安一邊熟練地解顧清霜的風紀扣,一邊吐槽,
「你這腦子怎麼比那些老古董還軸?
陳局長那樣的硬漢,我看只要你勾勾手指頭,他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給你炸下來當燈泡使!
哪裡捨得讓你下廚房?」
「哎哎哎!別扯我扣子!我自己來!」
三個女人在更衣室門口鬧成一團,笑聲清脆。
林晚星看著顧清霜,忍不住搖了搖頭,心裡替那位還在苦苦追求的陳鋒默哀了三秒鐘。
這追妻路,且長著呢。
就在這一片歡聲笑語中,店裡那台黑色的老式撥盤電話突然響了起來。
「叮鈴鈴——叮鈴鈴——」
PS:小年快樂!願你吃糖瓜粘住福氣,
剪窗花剪出好運,看文看得開心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