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了盡地主之誼,晚上林晚星特意把高朗請到了顧家老宅吃飯。
高朗走進那座氣派的四合院時,腳步明顯有些發飄。
雕樑畫棟的垂花門,院角那缸在冬日裡還養得極好的睡蓮,
還有屋裡隱隱透出的紅木家具光澤,每一處都在無聲地顯露著這裡的底蘊。
客廳的地毯上,三個粉雕玉琢的小糰子正滾作一團。
「哎喲!這就是那三隻小老虎吧?長得也太好了!」
高朗原本緊繃僵硬的臉上,瞬間綻放出真切的驚喜,
連帶著眉宇間那股子陰鬱氣都散了幾分。
他幾步走過去,順手把網兜擱在紫檀木花架旁,
蹲下身子拍了拍手,那是以前在縣城時逗弄孩子的習慣動作。
「團團、圓圓、滿滿!還認得高叔叔不?上次見你們,還在襁褓里只會吐泡泡呢,這一眨眼,都能滿地跑咯!」
顧思淵(團團)正盤著小短腿坐在地毯上看小人書,雖然書拿倒了,但神情嚴肅得像個老幹部。
小傢伙抬起頭,那雙酷似顧景川的烏黑眼睛盯著高朗審視了一會兒,似乎在記憶庫里搜索這張臉。
幾秒後,他把手裡的小人書往高朗面前推了推——算是給了個面子,認出了這是以前常給好吃的那個熟人。
顧思遠(圓圓)反應最快,一聽見熟悉的大嗓門,
立馬扔下手裡的鐵皮青蛙,吭哧吭哧地爬過來,
一把抱住高朗的大腿,仰著小臉笑得口水都快流下來了。
高朗心頭一熱,眼眶莫名有些發酸。
他一把將圓圓抄了起來,舉過頭頂轉了一圈,爽朗地笑道:
「嚯!沉手了不少!看來咱們圓圓在京市吃得是真不錯,叔叔都快抱不動咯!」
唯獨顧星晚(滿滿),正窩在軟墊上啃手指頭。
看到高朗靠近,她突然小屁股不安地扭動著,大眼睛眨巴眨巴。
【這個叔叔心裡頭好苦呀……像是喝了一大碗黃連水!】
林晚星正在給高朗倒茶,腦海里冷不丁響起了女兒軟糯的心聲,
手裡的動作微微一滯,茶水差點溢出杯口。
高朗並不知道自己的心事已經被個奶娃娃看穿了,
他放下圓圓,看著滿滿那張精緻的小臉,伸手想要逗弄一下:
「這丫頭長得真像你,尤其是這雙眼睛,透亮。」
滿滿把頭搖得像撥浪鼓,兩隻小手死死抓著林晚星的衣領,
把臉埋進媽媽懷裡,說什麼也不肯讓高朗碰。
【不要碰我!叔叔心裡又是火又是冰的,太難受啦!滿滿不喜歡!】
林晚星不動聲色地將茶杯遞過去,身子借勢一轉,
巧妙地避開了高朗的手:「這孩子剛睡醒,起床氣大著呢,誰抱跟誰急。」
……
晚飯桌上,菜色豐盛。
顧景川特意開了一瓶存了有些年頭的茅台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居家高領毛衣,袖口挽起一截,
少了平日裡穿白大褂的清冷,多了幾分京市貴公子的儒雅隨性。
「高朗,來,這杯敬你。」
顧景川舉起酒杯,鏡片後的眸光溫和卻深邃,
「聽晚晚說你學習累,但這精氣神看著確實差了點,得多補補。」
高朗雙手捧著酒杯,腰彎得快要碰到桌面,顯得誠惶誠恐:
「是……是有一些累。」
幾杯烈酒下肚,高朗那張被寒風吹得黑紅的臉上泛起了油光,眼神也開始有些發直。
酒精是個好東西,能讓人暫時忘掉被一雙無形大手掐住脖子的窒息感。
「顧醫生,你不知道,我羨慕你啊……」
高朗大著舌頭,手裡死死攥著酒杯,
「晚晚是個實誠的好女人,跟著她過日子,心裡踏實。
你……你一定要對她好。你要是敢欺負她,我高朗雖然沒本事,但……但我第一不答應!」
顧景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,舉杯輕碰了一下他的杯壁,發出清脆的響聲:
「放心,不會有那一天。」
「我想留在京市……」
高朗又給自己滿上一杯,仰頭猛地灌下去,辛辣的酒液嗆得他咳嗽連連。
「我想給晚晚打工。她人好,也仗義……我想讓我那老娘過上幾天好日子……」
他說著說著,眼淚突然就下來了,混著鼻涕,狼狽不堪。
那是一個成年男人被生活逼到絕路,又被人踩在泥里摩擦後的崩潰。
「高朗,你怎麼了?」
林晚星看出了他的不對勁,試探著問了一句。
高朗擺擺手,趴在紅木桌子上嗚嗚地哭,聲音壓抑:
「我想我媽了……我媽身體不好,我沒用,我是真沒用啊……」
顧景川給林晚星遞了個眼神,輕輕搖了搖頭,示意她別再問了。
這頓飯吃到最後,高朗徹底醉死過去,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什麼。
顧景川叫了輛車,親自把爛醉如泥的高朗送回了招待所。
……
安頓好高朗回到家,已經是深夜十一點。
孩子們都睡了,臥室里只留了一盞暖黃的床頭燈。
林晚星靠在床頭,手裡拿著一本書,卻半天沒翻一頁。
高朗那句「我沒用」,一直在她腦子裡迴蕩。
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,她立馬坐直了身子:「送到了?」
顧景川脫下沾了酒氣的大衣掛在衣架上,走到床邊坐下,
伸手揉了揉眉心,聲音裡帶著疲憊:
「送到了。他醉得不輕,一直在說胡話。」
「說什麼了?」
「一直說對不起,還說我不干、別動她之類的話。」
顧景川轉過頭,摘下眼鏡放在床頭柜上,
那雙看向林晚星的眼睛裡瞬間溢滿了溫柔,卻也藏著鋒芒:
「晚晚,你今天有沒有覺得他哪裡不對勁?」
林晚星點了點頭,神色凝重:
「我覺得他好像有什麼把柄被人捏住了。
那種眼神……像是走投無路的人才有的。
還有滿滿,今天死活不讓他抱,你也知道,滿滿這孩子雖然小,但直覺最准。」
顧景川握住她的手,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,掌心的溫度讓她心安。
「我也感覺到了。剛才送他進去的時候,我留意了一下招待所周圍。
那地方魚龍混雜,但他住的那層樓,我有種被人窺視的感覺。
雖然沒看到人,但這直覺,我在邊境待的時候就有。」
「那怎麼辦?高朗是不是有危險?」
林晚星有些擔憂,畢竟是很好的朋友。
「你不是答應他去店裡實習嗎?」
顧景川的聲音沉穩有力,給了林晚星莫大的安全感,
「我總感覺,高朗這個時候出現有些太巧合。
與其讓他流落在外被我們不知道的人擺布,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。」
「一來能保護他,二來,我們也能看清楚到底是什麼鬼魅魍魎在作祟。」
林晚星看著眼前這個男人。
他總是這樣,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。
無論多大的風浪,只要他在,好像都能風平浪靜,化險為夷。
「顧醫生,你怎麼這麼好啊?」
林晚星忍不住湊過去,雙手摟住他的脖子,
在他下巴上剛冒出的青色胡茬上親了一口,
「明明知道是個麻煩,還幫我兜著。」
顧景川順勢扣住她的後腦勺,一個翻身將她壓在身下,加深了這個吻。
他的吻帶著淡淡的茅台酒香,有些醉人,更有些撩人。
「那是因為……老婆調教得好。」
他在她耳邊低語,呼吸滾燙。
就在兩人氣氛正好,情濃意切準備熄燈的時候,旁邊的小床上,滿滿突然翻了個身。
小傢伙迷迷糊糊地坐起來,揉著眼睛,
看著糾纏在一起的爸爸媽媽,撅起了小嘴巴。
「粑粑……麻麻……」
【哎呀……羞羞……爸爸媽媽好膩歪呀……就像團團哥哥書里畫的小貓打架……滿滿也要親親……】
顧景川動作一僵,林晚星更是「噗嗤」一聲笑場,
一把推開了自家老公,臉紅得像熟透的番茄。
顧景川有些無奈又驚喜地撐起身子:
「晚晚,你聽見沒有,滿滿會叫爸爸媽媽了!」
林晚星伸手捏了捏女兒肉嘟嘟的臉頰,忍著笑:
「聽見了,何止是聽見叫爸爸媽媽,這小機靈鬼,懂的可多了!」
……
與此同時,京市某處陰暗潮濕的地下室里。
一隻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,正把一張黑白照片用力釘在牆上。
照片上,林晚星笑靨如花,而在她身後的背景里,
赫然被紅筆圈出了那個「林家小廚」的招牌。
「魚餌已經撒下去了。」
「這一次,必須完成組織交代的任務。」
黑暗中,打火機「咔噠」一聲脆響。
幽藍色的火苗竄起,瞬間吞噬了照片的一角,火光映照下,那人的眼神比冬夜的寒風還要陰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