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家小廚後廚，熱氣混著菜香，白茫茫地蒸騰著。
案板前，「咄咄咄」的切菜聲又急又重，聽得人心驚肉跳。
高朗繫著略顯緊促的白圍裙，死盯著手下的土豆。
他手裡的菜刀起起落落，每一刀都剁得狠厲，
不像是切菜，倒像是在剁碎心裡頭那些見不得光的憋屈。
「豁！高師傅，這土豆跟你有仇啊？切這麼碎。」
旁邊的大師傅正給魚改刀，聽這動靜忍不住打趣了一句。
高朗猛地一激靈，手腕一抖，刀鋒偏了。
指尖一涼，緊接著鑽心的疼。
鮮紅的血珠子立馬冒了出來，滴在白生生的土豆絲上，紅得扎眼。
他像是被燙著了，手裡的菜刀「咣當」一聲砸在案板上，整個人往後縮了一步。
「哎喲！怎麼見紅了？」
蘇瑤剛掀開門帘進來拿單子，一眼瞅見那抹紅，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，快步沖了過來。
她看著那道口子，語氣裡帶著幾分埋怨幾分急切：
「這口子可不淺！你說你，也是拿慣了刀的老手藝人了，切個菜還能讓魂兒飛了？」
高朗慌亂地在圍裙上蹭了兩下：「沒事，不礙事……昨晚沒睡踏實。」
「沒睡好也不能拿自個兒爪子開玩笑啊。」
蘇瑤沒讓他躲，轉身利索地從櫃檯底下翻出鐵皮藥箱，
拿出創可貼和紫藥水，「我看你啊，就是被京市這花花世界迷了眼，心裡頭不定琢磨啥呢。」
她一邊碎碎念，一邊小心翼翼地幫他塗藥、纏膠布。
高朗僵在原地，低頭看著蘇瑤那張近在咫尺、毫無防備的臉。
心裡頭像是被人塞了一把吸飽了水的爛棉花，堵得他喘不上氣。
那個戴鴨舌帽男人的聲音，像吐著信子的毒蛇，死死纏在他脖子上——
「要想活命，要想你那老娘這把老骨頭沒事，就把顧家四合院的地圖交出來。還有，把林家小廚給我攪黃了！」
「想什麼呢？跟木頭樁子似的。」
蘇瑤拍了一下他的胳膊，打斷了他的思緒，
「行了，包好了！去那邊坐著歇會兒，別在這兒添亂。」
高朗看著手指上包得方方正正的創可貼，眼眶發熱，
心裡的愧疚像漲潮的海水，一浪接一浪地把他淹沒。
……
臨近中午，正是飯點最熱鬧的時候。
店堂里座無虛席，跑堂的吆喝聲、食客的划拳聲混在一起，煙火氣十足。
「砰——！」
一聲巨響，兩扇厚實的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，
寒風裹著雪沫子呼啦啦灌進來，靠近門口那桌客人嚇得手一抖，筷子掉了一地。
五個流里流氣的青年大搖大擺地闖了進來。
清一色的皮夾克、喇叭褲，頭髮留得老長，有的還燙著卷。
領頭那個嘴裡叼著根牙籤，走路三晃悠，那股子二流子味兒，隔著三米遠都能聞見。
他們也不找座，幾雙賊溜溜的招子在店裡四處亂掃，
最後死死釘在了收銀台和通往後廚的那扇門帘上。
蘇瑤正在櫃檯後頭撥算盤，聽見動靜一抬頭，眼裡閃過一絲精光。
她在京市這圈子裡混了這麼久，什麼牛鬼蛇神沒見過？
這幾個人一看就是來找茬的生瓜蛋子。
她合上帳本，臉上掛起職業性的假笑，不卑不亢地迎了出去。
「幾位兄弟，吃飯啊？真不巧，前頭還得等兩桌，要不幾位……」
「吃什麼飯？誰稀罕吃你們這破店的豬食？」
領頭那混混「呸」地一聲吐掉牙籤，抬腳就把身邊一張空椅子踹飛出去。
椅子撞在暖氣片上，「哐當」一聲巨響，震得人心顫。
原本熱鬧的店堂瞬間鴉雀無聲，膽小的食客已經抓起提包準備溜號。
「把你們老闆叫出來！」
那混混一屁股坐在最近的桌子上，滿是泥水的解放鞋踩著潔白的桌布，狠狠碾了一腳，
「老子聽人說，你們這兒菜里吃出過死蒼蠅，今兒個特意來給大伙兒討個說法！」
這明顯就是來訛錢鬧事的。
蘇瑤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，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半步，
背在身後的手衝著角落裡的服務員小李比了個隱晦的手勢。
小李機靈，借著收盤子的動作，貼著牆根悄悄往電話機那邊挪。
蘇瑤挺直了腰杆，
「我們林家小廚在京市也是掛了號的，衛生局前兩天才剛來查過，那是先進單位。
你要是來吃飯，我們歡迎；
要是來撒潑耍橫，出門左轉三百米就是派出所，咱們可以讓公安同志來評評理。」
「嘿！你個臭娘們兒還挺橫！拿派出所壓老子？」
那混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，猛地從桌上跳下來，伸手就去推搡蘇瑤：
「信不信老子今兒個把你這破店給砸了！」
眼看著那隻髒手就要碰到蘇瑤的肩膀。
突然，一道人影如同獵豹般從後廚竄了出來，速度快得帶起一陣風。
「啪！」
一隻粗糙的大手如同鐵鉗一般，死死扣住了混混的手腕。
「有話說話，別動手動腳。」
高朗擋在蘇瑤身前，脊背挺得筆直，那股子唯唯諾諾的勁兒瞬間消散，
取而代之的是之前當過兵的肅殺之氣。
那混混疼得齜牙咧嘴，試著抽了一下手，紋絲不動。
「喲呵，還有個不怕死的護花使者？」
混混陰測測地笑了一聲，給身後幾個同夥使了個眼色。
另外四個立馬圍了上來，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幾根藏在袖子裡的鋼管，敲得手心啪啪作響。
蘇瑤雖然見過世面，但這動真格的場面還是讓人心驚。
她拽了拽高朗的袖子，壓低聲音：
「高朗，別衝動，拖住他們就行，小李報警了。」
高朗沒回頭，只是把蘇瑤往身後更深處護了護。
他看著面前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混混，心裡那股子憋屈了一整晚的火氣，像是找到了宣洩口，蹭蹭往上冒。
他是個被生活壓彎了腰的懦夫，被人捏著把柄不敢反抗。
但這不代表，他能眼睜睜看著蘇瑤這麼好的女人，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欺負！
「幾位，要是求財，咱們可以談。」
高朗猛地甩開那混混的手，力道大得讓對方踉蹌了兩步，
「但要是想動人，先問問我的拳頭。」
「你算哪根蔥？」
那混混揉著發紅的手腕，惱羞成怒地吼道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