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猛地向前探身,一口濃痰狠狠吐在了高朗的臉上。
「呸!給臉不要臉的東西!」
那口痰掛在高朗的臉頰上,順著皮膚往下滑。
高朗整個人僵住了。
這是赤裸裸的羞辱。
那一瞬間,男人眼底最後的一絲理智崩斷了。
他眼珠子紅得都要瞪裂了,脖子上的青筋跟樹根似的一根根暴起,拳頭捏得「咯吱」作響。
「老子要你的命!」
高朗一聲怒吼,裹挾著這一整晚的憋屈和絕望,揮起拳頭就要往那混混臉上砸。
就在他動手的瞬間。
一直站在混混身後側方、留著寸頭始終沒吭聲的那個男人,動了。
這人不動則已,一動就不像是個街頭流氓。
他沒用鋼管,而是順手抄起旁邊那張厚實的實木圓凳,
腰腹猛地發力,身體借勢一轉,動作乾脆利落,沒有半點拖泥帶水。
那個角度極其刁鑽,正好卡在高朗視線的死角,也就是俗稱的「燈下黑」。
「砰——!」
實木凳面重重砸在高朗的後腦勺上,瞬間四分五裂,木屑橫飛。
高朗揮出去的拳頭硬生生停在半空,甚至連一聲痛呼都沒來得及從喉嚨里滾出來。
他的身體瞬間直挺挺地往前一栽,「噗通」一聲重重砸在地板上。
血。
殷紅的鮮血瞬間從他腦後的發間涌了出來,在米白色的地磚上蜿蜒散開,觸目驚心。
「啊——!殺人啦!!」
不知是誰尖著嗓子喊了一聲。
店裡瞬間炸開了鍋,食客們嚇得魂飛魄散,
四散奔逃,桌椅翻倒的聲音響成一片,亂成了一鍋粥。
蘇瑤看著倒在血泊里一動不動的高朗,整個人都傻了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「高朗!高朗!」
她瘋了似的撲過去,想要扶起他,手一摸,卻是滿手的溫熱粘稠。
那幾個混混見見了紅,臉上卻沒有半點慌亂,仿佛司空見慣。
那個動手砸人的寸頭男隨手丟掉手裡剩下的半截凳子腿,
冷冷地掃了一眼地上的高朗,眼神像是在看一隻死狗。
隨後,他對著門口的方向打了個手勢。
食指和中指併攏,在空中畫了個圈,然後猛地向下一揮。
那絕不是混混打架撤退的手勢。
那是標準的戰術撤離信號——任務完成,撤。
「走!」
男人也不廢話,一聲呼哨。
幾個人就像一陣黑色的旋風,撞開擋路的食客,迅速衝出了大門,轉眼間就消失在了街角的巷子深處。
從進門挑釁、傷人到撤離,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。
快得讓人根本反應不過來。
林晚星接到電話火急火燎趕到店裡的時候,公安和救護車剛走。
店裡一片狼藉,地上那灘還沒幹透的血跡像個猙獰的傷疤,
刺得她眼睛生疼,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還沒散去的血腥味。
蘇瑤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,手裡捧著一杯熱水,
還在不停地打哆嗦,精緻的白襯衫上沾滿了星星點點的血跡,看著狼狽極了。
「晚晚……」
看見林晚星,蘇瑤哪怕平時再潑辣,這會兒也繃不住了,
「哇」地一聲哭了出來,「好多血……高朗是為了護著我才……」
林晚星心頭猛地一緊,顧不上安慰蘇瑤,轉身又衝進了寒風裡。
……
京市軍區總醫院,急救室外。
林晚星靠在冰冷的牆上,死死盯著那盞紅色的手術燈,手裡的包帶被她勒出了深深的印痕。
如果高朗真出了什麼事……
她不敢想。
明明昨天還好好的人,那個在飯桌上憨笑著說想在京市紮根、
想讓老娘過好日子的男人,今天就生死未卜。
「咔噠。」
急救室的厚重木門開了。
顧景川一身綠色刷手服走了出來,臉上戴著口罩,看不清表情,
但他摘下滿是鮮血的乳膠手套丟進醫療廢物桶時,那個動作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戾氣。
「景川!怎麼樣?」
林晚星聲音發顫。
顧景川拉下口罩,露出一張冷峻如冰雕的臉,鏡片後的眸子深不見底。
「顱骨骨裂,重度腦震盪,還要觀察顱內有沒有淤血。」
「命是暫時保住了,但人還在昏迷,今晚是危險期。」
林晚星腿一軟,差點沒站穩,被顧景川一把有力的大手穩穩扶住。
「別怕,有我在,閻王爺收不走他。」
顧景川扶著她在長椅上坐下,修長的手指輕輕幫她理了理有些凌亂的劉海。
隨後,他轉過身,背對著走廊里來往的護士,
將林晚星圈在自己的陰影里,聲音壓得極低,
「晚晚,這事兒不對。」
林晚星抬起頭,眼眶發紅:「什麼意思?」
「剛才清創的時候我看了,傷口位置非常精準。」
顧景川的指尖在空中虛畫了一下,
「後腦枕骨,這是人體的死穴。力道控制得極好,既能讓人瞬間喪失戰鬥力昏迷,又不至於當場斃命。」
「如果是街頭混混鬥毆,下手沒輕沒重,要麼輕了只是皮外傷,要麼就是往死里打。這種精準的控制力,只有受過專業訓練的人才有。」
他頓了頓,鏡片後的眸子裡寒光乍現,仿佛回到了那個硝煙瀰漫的邊境。
「還有,蘇瑤跟我描述了那個寸頭男離開時的手勢。」
顧景川修長的手指併攏,做了一個剛才寸頭男做過的動作。
「這是邊境那邊……或者某些特殊組織慣用的戰術撤離手勢。」
林晚星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,連指尖都涼了。
「他們……他們會不會和之前胖虎那幫人是一夥的?」
「很有可能。」
顧景川握住她冰涼的手,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過來,試圖驅散她的恐懼,
「一是在給你警告。或者說,是在懲罰高朗不聽話。」
「你想想,昨晚高朗喝醉後的那些話。有人在逼他做他不願做的事,他在猶豫,在掙扎。
而今天這場帶血的鬧劇,就是那幫人給他的最後通牒——不聽話,下次要的就是命。」
顧景川沒往下說,但意思不言而喻。
……
入夜,病房裡靜悄悄的。
只有輸液管里的藥水,「滴答、滴答」地落下,像是時間的倒計時。
高朗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,臉色慘白如紙。
麻藥勁兒過了,他在昏迷中似乎也極不安穩,眉頭死死鎖著,身體時不時劇烈抽搐一下,像是在經歷什麼可怕的噩夢。
林晚星坐在床邊,看著那張熟悉的臉變成這副模樣,
心裡的怒火和愧疚交織在一起,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。
突然,高朗的手指動了一下。
他猛地伸出手,在空中胡亂抓著,
林晚星下意識地伸手握住他的手。
那隻手粗糙、滾燙,卻在劇烈地顫抖,全是冷汗。
「……別……別動她……」
高朗嘴唇翕動,發出的聲音微弱破碎,帶著無盡的恐懼和絕望。
「我不做了……你們放過我媽……求求你們……放了我媽……」
兩行清淚順著他緊閉的眼角流下來,洇濕了白色的枕頭,
「我都聽你們的……別殺她……別殺晚晚……」
林晚星的手猛地僵住。
她死死盯著病床上這個即使在夢魘中都在苦苦哀求的男人。
窗外,一道閃電劃破夜空,慘白的亮光瞬間照亮了病房。
光影交錯間,高朗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定格在這一瞬。
那是一個被生活徹底碾碎了脊樑的男人,哪怕跪在泥地里,
還在試圖用血肉之軀,護住他心裡那點僅存的情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