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,混著淡淡的血腥氣,直往人鼻子裡鑽。
高朗費力地睜開眼皮,後腦勺那塊地方像是被人塞進了一塊燒紅的烙鐵,疼得他想吐。
「醒了!老陳,快,高朗醒了!」
蘇瑤的聲音在耳邊炸響,雖然刻意壓低了嗓門,
但這姑娘天生的一副脆嗓子,還是震得高朗腦仁生疼。
眼前的人影慢慢重疊。
蘇瑤眼圈腫得像兩顆核桃,顯然剛狠狠哭過一通。
陳建國大步上前,雙手緊緊握住高朗沒打吊針的那隻手,用力晃了晃:
「兄弟,大恩不言謝!蘇瑤這急性子容易惹禍,今兒要不是你豁出命去擋那一下子,後果我不感想像。
醫藥費、誤工費、營養費我都包了,以後在京市,只要你開口,我陳建國絕不含糊!」
高朗嘴裡發苦,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,想抽回手,卻使不上勁兒。
「沒事……我皮糙肉厚,以前在部隊摔打慣了,挨兩下不礙事。」
「什麼不礙事?醫生都說了,差一指甲蓋的距離就傷到腦幹了!那就是要命的事兒!」
蘇瑤說著眼淚又要下來,
「那些殺千刀的混混,派出所要是抓不到人,我就讓我爸去市局拍桌子!還有王法嗎?」
高朗抓著被單的手猛地一緊,指節泛出慘澹的青白。
抓不到的。
那些人,根本不是混混。
「行了,剛醒別讓他太費神。」
林晚星推門進來,手裡拎著紅皮暖水瓶,給蘇瑤遞了個眼神,
「蘇瑤,你和老陳先回去處理店裡的事情,還有那幾個服務員也得安撫,這邊我守著就行。」
蘇瑤也是個通透人,見狀擦了擦淚,拉著陳建國一步三回頭地走了。
等腳步聲遠去,林晚星走過去把病房門關嚴,順手反鎖。
「咔噠。」
落鎖的脆響在空蕩的病房裡格外清晰。
高朗心裡那根弦瞬間繃緊,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。
他不敢看林晚星,把頭偏向窗外,盯著枯枝上掛著的那點殘雪發呆。
「晚晚,你也回去吧,我一大老爺們,自個兒能行……」
「高朗。」
林晚星沒接他的茬,搬了把椅子在床邊坐下。
那雙平時溫婉的眸子,此刻卻銳利得像把刀子,直直地剜進他心裡。
「那些人跑了,而且跑得很專業,警察大概率是抓不到的。」
高朗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,聲音乾澀:
「跑……跑就跑了吧。以後我躲著點走,小心點就是了。」
「還要怎么小心?」
林晚星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怒意,
「下次是不是要等到我給你收屍?大家都是老同學、是朋友!
你要是缺錢,或者是惹了什麼難纏的債主,你說出來,顧家能平,我也能幫你平!」
高朗將被子往上拉了拉,蓋住半張臉,聲音悶在棉絮里,帶著幾分頹喪:
「真沒有……就是幾個看店裡生意好,來收保護費的地痞流氓……」
「地痞流氓會用軍用格鬥術?」
一道清冷低沉的男聲,像驚雷一樣插了進來。
病房自帶的洗手間門被推開。
顧景川剛才一直在裡面洗臉,此時拿著毛巾擦著手走了出來。
他沒戴眼鏡,那雙深邃的眸子沒了鏡片的遮擋,顯得更加冷峻逼人。
他往牆上一靠,那種久居上位的壓迫感瞬間填滿了整個房間。
高朗渾身一僵,像是被長官點名的小兵。
顧景川把毛巾隨手一掛,走到床尾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:
「傷口位置在枕骨粗隆下方三厘米,力道控制在讓你瞬間昏迷卻不致死。
那個寸頭男撤退時打的手勢,是食指中指併攏畫圈下切——這是邊境特種作戰部隊慣用的任務完成,即刻撤離。」
顧景川頓了頓,眼神如刀:
「高朗,你是老偵察兵出身,你騙得了晚晚,騙不了我。」
高朗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。
「他們這次來,不是為了訛錢,是為了警告。」
顧景川重新戴上金絲眼鏡,鏡片後寒光一閃,
「警告你不聽話,或者是動作太慢。
我猜,他們找你一次,就會有第二次。
下一次,那根鋼管可能就不是砸在你頭上。」
他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林晚星,語氣森然:
「或許是砸在晚晚身上,或者是砸在你那生病的老娘身上。」
這一句話,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高朗猛地坐起身,牽動了後腦勺的傷口,疼得齜牙咧嘴,但他顧不上了。
哪怕是個七尺高的漢子,這一刻心理防線也徹底崩塌。
他雙手死死抱著頭,手指插進頭髮里用力撕扯,發出一聲困獸般的嘶吼:
「我也不想的!我真沒法子啊……他們抓了我媽!那群畜生……他們把我媽扣下了!」
林晚星心頭猛地一跳,連忙起身拍著他的後背,強迫他冷靜:
「別嚎!慢慢說,到底怎麼回事?」
高朗顫抖著手,指了指掛在衣架上那件染血的舊軍大衣:
「衣服……內襯口袋裡,縫著個東西……」
顧景川大步走過去,摸索了一陣,指尖觸到一陣硬物。
「嘶拉」一聲,他撕開內襯,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、已經有些發皺的牛皮紙。
攤開。
林晚星湊過去看了一眼,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。
那是一張顧家四合院的平面圖。
畫得極其詳盡,詳盡到讓人毛骨悚然。
不僅僅是院落布局、門窗位置,甚至連哪裡有監控死角、哪裡是三個寶寶的嬰兒房、
哪裡是顧景川平時處理文件的書房,都用紅筆一一畫了圈。
旁邊甚至用蠅頭小楷標註著:保姆早晨七點買菜,顧景川晚六點歸家,後牆根有堆雜物可翻越。
「這就是他們逼你做的?」
顧景川看著那張圖,聲音冷得像是裹著冰碴子。
那是他的家,住著他的妻兒,現在卻被人像案板上的肉一樣研究。
高朗痛哭流涕,整個人縮成一團,像個做錯事的孩子:
「他們逼我接近晚晚……讓我摸清楚顧家的情況……如果我不給,
他們就要剁了我媽的手指頭寄過來……昨晚……昨晚我想告訴你們的,
但我不敢……我是個懦夫……我是個混蛋!」
「那今天這場襲擊?」
「我……我一直拖著沒給圖……這是他們給我的最後通牒。」
高朗抬起頭,臉上全是悔恨和恐懼,
「顧醫生,晚晚,我對不起你們……你們報警吧,把我抓起來!
我認罪,我全都認,只求你們救救我媽……」
「咚、咚、咚。」
沉穩有力的敲門聲突然響起,緊接著是一道低沉威嚴的男聲:
「開門, 我是顧承宇!」
門被推開。
顧承宇一身戎裝,肩膀上的將星在燈光下熠熠生輝。
他顯然是剛從部隊開完會趕過來,甚至還帶著一股外面的寒風和沙場上磨礪出來的鐵血煞氣。
屋裡的空氣凝固了一瞬。
正在哭嚎的高朗本能地噤了聲,這是刻在骨子裡對上級的敬畏。
顧承宇大步流星走進來,接過顧景川手裡的地圖,眯著眼掃了兩眼,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。
「畫得不錯,比例精準,標點清晰,是個做偵察兵的好苗子。」
他把地圖往床頭柜上一拍,發出「啪」的一聲脆響,震得水杯里的水都在晃。
「哭什麼哭?是個帶把的就把眼淚憋回去!咱當兵的人,流血不流淚!」
顧承宇拉過一把椅子,金刀大馬地坐下,目光如電般射向高朗,
「既然他們想要這張圖,那我們就給他們。」
林晚星一愣:「大哥,你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將計就計。」
顧承宇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,那是他在制定作戰計劃時的習慣動作。
「既然棋子已經擺在棋盤上了,那就看誰的手段更高明。這張圖,就是最好的誘餌。」
他看向高朗,眼神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,那是真正掌權者的氣勢:
「想救你媽嗎?」
高朗拼命點頭:「想!做夢都想!只要能救我媽,讓我這條命搭進去都行!」
「你的命留著以後慢慢贖罪。」
顧承宇冷哼一聲,眼中閃過一絲獵人看到獵物時的精光:
「現在,我們要演一出請君入甕的好戲,給那些陰溝里的老鼠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