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家大院裡,暖黃色的燈光將寒夜隔絕在外。
地毯上,三個粉雕玉琢的小糰子正爬得歡實。
一瞅見程安安,那眼神就像是瞧見了什麼稀罕的大玩具。
圓圓手腳並用,「蹭蹭蹭」地爬得飛快,一把抱住程安安的小腿就不撒手。
小腦袋瓜昂著,嘴一咧,那晶瑩的哈喇子眼瞅著就要蹭到程安安那身金貴的真絲旗袍上了。
團團則矜持些,但也挪到了跟前,板著那張酷似顧景川的小臉,
伸出一隻肉乎乎的小手拽住了程安安的衣角,一副「我也要抱,但我不說」的傲嬌樣。
林晚星懷裡的滿滿更是不甘示弱,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,
奶聲奶氣地喊了一嗓子:「姨……姨!」
這一聲,把程安安喊得心都要化了。
她原本緊繃得像根弦似的神經,在這一刻徹底鬆了下來。
她蹲下身,也不管那旗袍會不會起褶子,一把將滿滿摟進懷裡,
臉頰貼著孩子軟乎乎、奶香奶香的小臉蛋,眼眶猛地一熱。
「哎喲,這咋還紅了眼圈呢?」
劉姨端著剛切好的蘋果從廚房出來,瞧見這一幕,趕緊把盤子放下,
在圍裙上胡亂擦了擦手,笑呵呵地打圓場:「安安小姐這是稀罕孩子稀罕壞了吧?」
正說著,大門響了。
顧景川下班回來,進屋換了身灰色的純棉家居服,卸下了一身的清冷,多了幾分居家男人的煙火氣。
他走到林晚星身邊,目光掃過正逗弄孩子的程安安,微微頷首,算是打過招呼。
晚飯桌上,氣氛難得的溫馨。
有三個活寶在邊上咿咿呀呀,根本不用擔心冷場。
程安安也終於露出了這幾天來第一個真心的笑臉,眉宇間那股子愁雲慘澹散了不少。
林晚星在旁看著,心裡剛鬆了一口氣,暗想或許事情沒那麼糟糕。
就在這時——
「鈴鈴鈴——!!」
客廳角落裡,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突然刺耳地響了起來。
屋子裡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。
顧景川筷子一頓,隨即放下,起身大步走到電話旁,拿起了聽筒。
「喂,我是顧景川。」
林晚星一直留意著丈夫的神色。
只見顧景川握著聽筒的手指猛地收緊,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。
他沒說話,只是靜靜地聽著那一頭急促的語速,足足過了一分多鐘。
整個餐廳鴉雀無聲,連平日裡最鬧騰的圓圓似乎也察覺到了大人情緒不對,
停下了揮舞的小勺子,瞪著圓溜溜的大眼睛看著爸爸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
顧景川的聲音低沉,透著一股子讓人心悸的寒意。
掛斷電話,他轉過身。
那一瞬間,林晚星心頭猛地一跳。
丈夫此時的眼神,深不見底,像是一口壓抑著風暴的寒潭。
「晚晚,你跟我來一下書房。」
顧景川的目光刻意避開了正抱著圓圓、一臉茫然的程安安。
林晚星心裡那股不好的預感徹底炸開,像是吞了一塊冰,涼到了胃裡。
她勉強擠出一個笑,拍了拍程安安的肩膀,壓低聲音道:
「你先帶孩子們玩會兒,我去去就來。」
進了書房,顧景川反手關上門,順手還插上了銷子。
「剛才的電話是大哥打來的。」
顧景川走到窗邊,沒開燈,窗外的月光灑在他臉上,半明半暗,陰沉得嚇人。
「結婚申請被駁回了。」
雖然早有心理準備,但聽到這確切的消息,
林晚星還是忍不住心頭一震,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:
「理由是什麼?就算成分有問題,也不至於這麼快直接駁回吧?」
顧景川轉過身,金絲眼鏡後的眸子閃爍著冷光。
「如果只是成分問題,大哥有一百種辦法解決。但這次不一樣,有人下了死手。」
他走到林晚星面前,聲音壓得極低,
「有人往上面遞了黑材料。實名舉報程安安利用商鋪做掩護,私下裡頻繁接觸不明身份的外籍人員,甚至暗示她曾多次向境外傳遞情報。」
林晚星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。
裡通外國!
傳遞情報!
在這個年代,這種罪名一旦扣實了,那就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!
「這是誣陷!純粹的髒水!」
林晚星氣得渾身發抖,
「安安每天就在店裡做生意,接觸的也就是些買衣服的太太小姐,哪來的什麼外籍人員?
這擺明了是有人要搞顧家,拿安安當突破口!」
「我也知道是誣陷。」
顧景川聲音冷得像冰,
「但對方準備得很充分,連所謂的證據都有。
幾張模糊的照片,還有幾封所謂的截獲信件。
雖然手段拙劣,但在這個節骨眼上,足夠讓政治部把申請卡死,甚至……」
他頓了頓,語氣變得更加森寒:「甚至會立刻對程安安進行隔離審查。」
林晚星猛地抬頭,死死盯著顧景川:
「隔離審查?那不就是……」
「對,抓人。」
顧景川話音剛落——
「砰砰砰!!」
樓下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粗暴的拍門聲,伴隨著汽車急剎車那刺耳的摩擦音。
緊接著,是一陣嘈雜凌亂的腳步聲衝進了院子。
「開門!執行公務!有人舉報此處窩藏嫌疑分子!」
那聲音蠻橫霸道,直接穿透了厚重的牆壁,在大院的夜空里迴蕩。
林晚星衝到窗邊往下一看。
只見兩輛軍綠色的吉普車橫在院門口,大燈雪亮,刺破了夜色。
七八個穿著制服的人正用力拍打著顧家的大門,
為首那人手裡拿著一張紙,在車燈的照射下,那上面鮮紅的印章像血一樣刺眼。
「動作這麼快……」
顧景川站在林晚星身後,雙手撐在窗台上,看著樓下的鬧劇,嘴角勾起,
「這是連喘息的機會都不給我們留,要把案子做成鐵案啊。」
「怎麼辦?」
林晚星回頭,雖然極力克制,但聲音里還是帶上了一絲慌亂,
「絕對不能讓他們把安安帶走!那種地方,這一進去,不死也要脫層皮!她那種嬌小姐怎麼受得了?」
顧景川沒說話,只是伸手替林晚星理了理有些亂的鬢角,眼底閃過一絲狠厲。
就在這時,樓下大門被人從裡面打開了。
程安安站在門口,懷裡還抱著沒來得及放下的圓圓。
那雪亮的車燈直直打在她臉上,照得她臉色煞白,連嘴唇都沒了血色,
可她的背脊卻挺得筆直,像是這寒風中一株倔強的梅花。
「程安安是吧?」
為首的男人冷笑一聲,上下打量了一眼,大手一揮,語氣森然:
「帶走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