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裡的暖氣燒得再熱,也驅不散大夥心頭的寒意。
程安安縮在沙發一角,雙手死死絞在一起,指關節泛白。
她低著頭,愣是不敢看面前那個如鐵塔般杵著的男人。
「顧大哥……」
程安安的聲音發顫,字兒像是從喉嚨眼硬擠出來的:
「我們……算了吧。」
顧承宇解袖扣的手猛地一頓,懸在半空。
「我成分不好,現在又被人抓住了小辮子,這就是個洗不清的黑點。」
程安安吸了吸鼻子,身子抖得像篩糠,
「你是一軍主將,前途無量,不能因為我背處分。趁著現在還沒連累太深,斷了吧。」
「你說什麼?」
男人的聲音沉得嚇人。
程安安閉上眼,心一橫,把話往絕了說:
「我說我們不合適!我不想當那個拖油瓶,以後讓人戳脊梁骨,說顧中將娶了個特務嫌疑犯!這婚事……」
「砰——!!」
一聲巨響,炸雷似的在客廳中央爆開。
那張厚實的實木茶几,在顧承宇這一拳頭下,硬生生裂開了一道口子。
桌上的青花瓷杯被震得跳起半尺高,「啪」地一聲摔在地上,碎成了渣。
茶水四濺,混著顧承宇指縫裡滲出的血珠子,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,觸目驚心。
屋裡死一般的寂靜。
連見慣了大場面的陸正華,也被這一拳震得手抖了一下,菸灰掉了一褲腿。
顧承宇壓根感覺不到疼。
他大步跨過地上的狼藉,一把揪住程安安的衣領,
像是要把人提起來,卻又在半空中卸了力,改為死死捧住她的臉。
「程安安,你給我聽清楚了!」
顧承宇胸膛劇烈起伏,脖頸上的青筋條條綻出,
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珠子死死盯著她:「老子活了三十四年,這輩子就動過兩次心。」
程安安被他吼懵了,掛在睫毛上的淚珠子「吧嗒」掉在他手背的傷口上。
「一次是十年前。」
顧承宇的聲音突然啞了下來,像吞了把沙礫,
「因為我不夠強,眼睜睜看著她死在邊境線上,連個全屍都沒落下。那是我這輩子都過不去的坎!」
林晚星心頭一緊,下意識捂住了嘴。
顧承宇深吸一口氣,粗糲的大拇指狠狠擦過安安臉上的淚水:
「老天爺讓你出現在我面前,不是為了讓我再當一次慫包!」
「你說你是拖累?放屁!在老子眼裡,你比那些只會算計的名門閨秀乾淨一萬倍!
被人舉報怎麼了?隔離審查又怎麼了?誰敢動你一根頭髮,老子讓他拿命來償!」
顧承宇額頭抵著她的額頭,聲音沙啞,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釘子:
「想分手?除非我死!只要我顧承宇還有一口氣,你就只能是顧家的人!」
程安安一直強撐著的那口氣,徹底散了。
所有的委屈、恐懼、強裝的堅強,在這一瞬間決堤。
她不管不顧地撲進顧承宇懷裡,雙手死死抓著他硬挺的軍裝下擺,放聲大哭。
「嗚嗚嗚……我怕……我真的怕……」
「不怕。」
顧承宇收緊雙臂,任由她的眼淚鼻涕蹭在自己筆挺的軍裝上,
大手一下一下順著她的後背,
「天塌下來,有個兒高的頂著。老子還在,輪不到你受委屈。」
一旁的顧清霜別過頭,飛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。
顧景川走到林晚星身後,大掌輕輕搭在妻子的肩頭,無聲地捏了捏。
良久,客廳里的哭聲漸漸歇了,只剩下程安安偶爾的抽噎聲。
顧清霜從茶几下的抽屜里拽出幾張紙巾,
遞了過去,隨後拉開一張椅子坐下,臉上的情緒瞬間收得乾乾淨淨,又變回了那個雷厲風行的顧處長。
「哭夠了就開始幹活。」
顧清霜將一份文件甩在倖存的半張桌子上:
「這次他們敢動安安,就是算準了大哥會關心則亂。只要大哥一亂,顧家就會露出破綻。」
她指著照片上的信件:
「這是所謂的鐵證。字跡模仿得挺像,但用的信紙是兩個月前滬市造紙廠就停產的批次,落款日期卻是上周。
這造假手段雖然糙,但在政審這種寧可信其有的關口,足夠噁心人。」
林晚星轉身進了廚房,沒一會兒,端著幾杯熱氣騰騰的茶走了出來。
那是她特意加了高濃度靈泉水的茶,安神定氣最管用。
「先喝口水,潤潤嗓子。」
林晚星將茶杯塞到程安安冰涼的手裡,又遞了一杯給顧承宇,
「事情既然出了,咱就不怕事。吳盛遠想玩陰的,那是他找死。」
顧承宇仰頭灌下一大口熱茶。
那股溫熱的暖流順著喉嚨滑進胃裡,奇異地撫平了剛才瀕臨失控的暴躁,
腦子瞬間清明了不少,連帶著手背上的傷都不覺得疼了。
「那個舉報人查到了嗎?」
顧景川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,鏡片後閃過一道寒光。
「查到了。」
顧清霜冷笑,「實名舉報,叫何癩子。安安店裡以前辭退的一個雜工,是個爛賭鬼。
最近突然還清了賭債,還給他老婆買了金戒指。
這種小嘍囉,也就是把被人使喚的刀。」
「刀在誰手裡,就剁誰的手。」
顧承宇把茶杯重重一放,聲音森冷。
林晚星坐在顧景川身邊,手指輕輕摩挲著杯壁:
「吳盛遠這招借刀殺人玩得確實溜。但他忘了,舉報這東西,從來不是某一個人的特權。」
屋裡幾雙眼睛齊刷刷看向林晚星。
「晚晚,你有主意?」
程安安捧著茶杯,頂著兩隻核桃眼問道。
「既然他喜歡玩舉報,那咱們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。」
林晚星嘴角微微上翹,笑意卻不達眼底,
「吳盛遠在京市根基不深,但他那個盛遠商會為了拉攏人心,收編了不少地頭蛇。特別是那個副會長,人稱趙禿子的。」
聽到這個名字,顧景川眉梢微挑:「趙金寶?」
「對,就是他。」
林晚星點頭,「上回我和瑤瑤去工商局辦事,正好撞見他在大廳里罵娘,因為想要違規批一塊地被卡了。
這人屁股底下全是屎——投機倒把、非法集資,還得加上一條強買強賣。」
顧清霜眼睛一亮:
「這人我有印象,之前有人反映過他打著商會的旗號倒騰緊俏物資,但一直沒抓到實錘。」
「實錘?」
林晚星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隨身帶的小本子,翻開折角的一頁,
「這是我讓蘇瑤這幾天幫我留意的。
趙金寶最近在城南那片要搞個什麼批發市場,為了壓價,雇了一幫混混天天去騷擾那些不想搬遷的商戶。
這事兒只要捅上去,再把他走私的線索遞給工商局……」
「光遞給工商局不夠。」
顧景川接過話頭,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,
「既然要鬧,就鬧大點。趙禿子是吳盛遠的錢袋子。
錢袋子要是破了,吳盛遠為了自保,一定會想辦法切割。
只要他們內部一亂,所謂的證據鏈自然就不攻自破。」
顧承宇站起身,活動了一下手腕,骨節發出「咔吧咔吧」的脆響。
「那就拿這個趙禿子祭旗。」
他走到窗邊,一把拉開厚重的窗簾。
外面的風雪依舊肆虐,但在場的顧家人,此刻卻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狼。
「今晚誰也別想睡個安穩覺。」
顧承宇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,聲音里透著股狠勁,
「我要讓明天早上的京市,比這雪天還要熱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