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點,醫院走廊里只有消毒水的味道混著血腥氣,直往人鼻子裡鑽。
手術室門楣上,那盞紅燈像只充血的眼睛,瞪得人心慌。
林晚星和程安安趕到時,一眼就瞧見了蹲在牆角的顧承宇。
這位平日裡威風凜凜的中將,此刻身上的作訓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,
左袖子被利器劃開一道長口子,翻卷的皮肉上血痂黑沉沉的。
他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大門,手裡攥著半包已經捏得稀爛的「大前門」。
「顧大哥……」
程安安喊了一聲,嗓子裡帶著哭腔。
顧承宇猛地抬頭。
那一瞬,他眼底沒來得及收回的凶光,像是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修羅。
但在看清是程安安後,那股子戾氣瞬間散了個乾淨,只剩下熬紅了眼的疲憊。
「咋跑來了?外頭冷。」
嗓子啞得像吞了把沙礫。
程安安哪還管那麼多,衝過去一把摟住他的脖子,把臉埋在他冰冷生硬的懷裡,嗚嗚咽咽地哭出了聲。
顧承宇身子僵了一下,原本懸空的手遲疑了半秒,還是輕輕落在了她單薄的脊背上,笨拙地拍了拍。
另一邊的長椅上。
陳鋒像被抽了脊梁骨,癱坐在那兒。
那雙滿是乾涸血跡的大手死死插進頭髮里,高大的身軀止不住地打擺子。
林晚星徑直走到陳鋒跟前,遞過去一塊手帕。
「陳局,擦擦吧。」
陳鋒沒接。
他緩緩抬起頭,那雙平日裡銳利如鷹的眼睛,此刻腫得只剩一條縫,裡面全是悔恨。
「弟妹……是我……」
陳鋒喉嚨里發出野獸受傷般的低鳴,
「那一槍是沖老子來的!那個狗雜碎躲在暗處放冷槍……清霜是為了推開我……她是拿命換的我啊!」
林晚星心裡猛地一酸。
平日裡二姐總嫌陳鋒是個不懂風情的木頭樁子。
可到了要命的關頭,這「木頭樁子」卻是她拿命都要護著的人。
「啪嗒——」
手術室上方的紅燈,滅了。
走廊里的幾個人像是被電擊了一樣,蹭地彈起來,瘋了似的衝到門口。
沉重的大門緩緩推開。
顧景川推著移動病床走了出來。
他一把扯下口罩,那張清俊儒雅的臉上全是汗水,嘴唇有些發白,但鏡片後的眸子卻是亮的。
「手術成功。」
這就四個字,讓陳鋒這鐵打的漢子腿一軟,直接癱在地上,捂著臉嚎啕大哭。
「子彈擦著肝臟過去的,萬幸取出來了。血管縫合很順利,鬼門關算是闖過來了。」
顧景川的聲音雖然透著虛脫,卻穩得人心安,
「只要今晚不燒起來,命就保住了。」
顧承宇長長地吐出一口氣,整個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,踉蹌了一下,扶住牆才沒倒下。
護士們推著還沒醒麻藥的顧清霜往加護病房走。
陳鋒連滾帶爬地跟上去,兩隻手扒著床沿,眼珠子錯也不錯地盯著那張慘白的臉,寸步不敢離。
顧景川沒有跟過去。
他靠在走廊慘白的牆壁上,摘下金絲眼鏡,疲憊地揉了揉高挺的鼻樑。
林晚星心疼地走過去,掏出手帕,細細替他擦去額角的冷汗。
顧景川反手握住她的手腕,稍稍用力,把人拉到走廊盡頭的拐角陰影里。
避開眾人的視線,他低下頭,滾燙的呼吸噴灑在林晚星耳邊,
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顫抖。
「晚晚,這是奇蹟。」
林晚星抬起杏眼,迎上他的視線。
「那種程度的內臟破損,按醫學常識,她根本撐不到醫院。」
顧景川的大拇指在她掌心輕輕摩挲,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,
「我切開傷口的時候,發現出血點竟然在自行凝結。普通的生理鹽水,絕不可能有這種神效。」
他深深看著妻子,目光灼灼:
「那瓶水,真的把她的命從閻王爺手裡硬拽回來了。」
林晚星反握住他的手,眼神堅定:
「只要能把二姐救回來,就是萬幸!」
……
加護病房外。
隔著厚重的玻璃窗,顧承宇看著裡面插滿管子的妹妹,又看了一眼守在門口像尊門神一樣的陳鋒。
他轉身,大步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。
剛哆嗦著手把那根皺巴巴的煙塞進嘴裡,一隻滿是血污的大手伸過來,一把奪走了煙。
陳鋒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出來。
他那張臉上血痂還沒洗,看著猙獰又狼狽。
「大哥。」
陳鋒挺直了脊樑,筆直地站在顧承宇面前,
「我想跟你請個長假。」
顧承宇挑眉,冷冷看著他。
「這案子後續我不跟了。」
陳鋒的聲音很低,卻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勁,
「接下來,我就長在這個走廊里。直到她醒過來,直到她能下地。」
「要是她好不了呢?」
顧承宇聲音像摻了冰渣子。
「那我就守一輩子。」
陳鋒回答得沒有半秒猶豫,眼底全是血絲,
「不管是殘了還是癱了,以後我伺候,端屎端尿我樂意。
這輩子,我就認準這一個媳婦,誰也別想把我們分開。」
顧承宇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,眼神銳利如刀。
突然,他猛地抬起手。
陳鋒沒躲,閉上眼準備挨這一拳。
但預想中的疼痛沒有落下。
那隻寬厚粗糙的大手,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,捏得骨頭生疼。
「是個爺們,那就給老子守好了。」
顧承宇把那根煙搶回來,別在耳朵上,轉身看向窗外。
外面的雪還在下,紛紛揚揚,蓋住了這座城市所有的骯髒和血腥。
但顧家每個人的心裡都跟明鏡似的,這漫天的白雪底下,一場更猛烈的風暴,才剛剛開了個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