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死死裹住了這棟位於半山腰的獨棟小樓。
別墅的雕花鐵門開了一道縫。
阿忠跌跌撞撞地擠進來,左臂上的袖子被利器劃爛,皮肉翻卷,
血水順著指尖往下滴,「吧嗒吧嗒」落在玄關那張進口的波斯地毯上,暈開一朵朵刺目的暗紅。
客廳里燈光昏黃。
吳盛遠坐在真皮沙發上,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極品碧螺春,熱氣裊裊上升。
他視線掃過地毯上的血跡,眉頭極其厭惡地皺了一下,
「老闆……」
阿忠「撲通」一聲跪在地上,死死捂著傷口,臉色因為失血而泛著灰敗的慘白。
「貨……全被扣了。兄弟們折了一大半,那個姓顧的當兵的……簡直是瘋狗,咬住就不鬆口……」
「啪!」
一聲脆響在空蕩的客廳里炸開。
吳盛遠站到了阿忠面前,狠狠一巴掌抽在阿忠臉上。
阿忠被打得偏過頭去,嘴角溢出一絲鮮血,卻連擦都不敢擦,只是瑟縮著肩膀。
「我說過什麼?」
吳盛遠居高臨下,聲音陰冷:
「要做,就做乾淨。你倒是出息,把我的臉都丟到軍區大院去了。」
阿忠渾身顫抖:「老闆,我沒想到他們動作那麼快……就連顧清霜那個女人也……」
「閉嘴。」
吳盛遠不耐煩地打斷,轉身走向書房角落的保險柜。
「咔咔咔——」
旋轉密碼盤的聲音在死寂的夜裡格外清晰。
厚重的櫃門彈開。
吳盛遠從裡面拎出一個沉甸甸的牛皮紙袋,
又抽出一張寫著地址和暗語的紙條,回身一甩,砸在阿忠面前。
「裡面有五萬塊大團結,還有一張去津市的條子。那邊有條跑南方的貨船,兩小時後起錨。」
吳盛遠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,鏡片後的那雙眼睛裡沒有半點溫度,
「到了南方,自有人送你出海去港城。拿上錢,滾。這輩子別讓我再看見你,也別讓雷子抓住你。」
阿忠猛地抬頭,眼裡滿是不可置信,死死盯著那個鼓囊囊的牛皮紙袋。
五萬塊!
在這個萬元戶都稀缺的年代,這是一筆足以讓人賣命的巨款。
但這也是買斷他後半生的斷頭飯。
「老闆,你要趕我走?這時候我走了,這走私的罪名……」
「你不走,難道要我替你頂罪?」
吳盛遠冷笑一聲,蹲下身,拍了拍阿忠那張滿是冷汗的臉,
「商會的帳目我已經讓人做平了。
那批貨,還有私吞公款的罪名,總得有人扛。
阿忠,你跟了我十年,你應該懂規矩。
你的家人在老家,我會照顧好的。」
最後一句話,帶著不加掩飾的威脅。
阿忠看著地上的錢,又看了看面前這個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的「儒商」。
他明白,自己成了棄子。
如果不走,不僅要坐牢,恐怕連老家的老婆孩子都保不住。
「謝老闆……不殺之恩。」
阿忠咬著後槽牙,一把抓起地上的錢袋和紙條,踉蹌著從後門消失在夜色中。
吳盛遠走到窗邊,撩起窗簾一角,看著外面漆黑的山林。
直到確認阿忠的身影徹底消失,他眼底閃過一絲狠厲。
只有死人和跑掉的人,才是最安全的。
他轉身走回書房,拿起了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。
撥號盤迴彈的聲音很慢,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心尖上。
「嘟——嘟——」
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。
聽筒那頭沒有說話,只能聽到留聲機里傳來的慵懶爵士樂,
那是大上海最流行的調子,伴隨著紅酒入杯的細微聲響,透著一股子紙醉金迷的奢靡。
吳盛遠握著聽筒的手心全是汗,呼吸都不自覺地屏住,腰杆下意識地彎了幾分。
「唐局……」
「是盛遠啊。」
那頭的聲音溫潤醇厚,像是一個慈祥的長輩在關心晚輩,
「這麼晚打電話,是有好消息要告訴我?」
吳盛遠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:
「唐局,對不住……貨,在碼頭被截了。顧景川那個當兵的大哥帶隊,顧清霜也去了……我們的人損失慘重,貨也沒保住。」
電話那頭的爵士樂還在響,但那輕微的搖晃酒杯的聲音,驟然停了。
沉默。
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隔著幾千公里,吳盛遠似乎都能感覺到那頭傳來的徹骨寒意。
「那就是說,我那批急需的進口西藥,還有那些精密零件,現在都在軍區的庫房裡?」
唐文山的聲音依舊溫和,卻聽不出絲毫喜怒,
「盛遠,你知道這批貨對上面的大人物有多重要嗎?你這可是斷了人家的財路啊。」
「我知道!我知道!」
吳盛遠急得冷汗直流,急忙解釋,
「但我已經處理乾淨了!阿忠拿錢走了,所有的線索都斷在他身上,也就是個手下人監守自盜。
絕對查不到您頭上,也查不到我這兒……」
「那是你應該做的。」
唐文山打斷了他,語氣里多了一絲不耐,
「這點小事都處理不好,你也就不配在這個位置上坐著了。」
聽筒里傳來「咔嚓」一聲,是打火機點菸的脆響。
「把尾巴藏好。別讓那些髒泥點子,濺到我新做的皮鞋面上。」
「還有,這筆損失你自己想辦法填。對於你的處罰,等著組織那邊的安排吧!」
「嘟……嘟……嘟……」
電話掛斷了。
吳盛遠癱坐在椅子上,昂貴的襯衫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,
緊緊貼在身上,涼得刺骨。
……
次日清晨,寒風凜冽。
京市公安局大門口,早已聚集了不少嗅覺靈敏的記者。
一輛黑色的奔馳轎車緩緩停下。
車門打開,吳盛遠走了下來。
他今天特意換了一件深灰色的舊中山裝,頭髮不像往日那樣油光鋥亮,而是抓得有些凌亂。
那張平日裡保養得宜的臉上,此刻帶著深深的疲憊和痛心,甚至眼圈都是紅腫的。
記者們一見正主來了,蜂擁而上,鎂光燈「咔嚓咔嚓」閃個不停。
「吳會長!聽說盛遠商會涉嫌重大走私案,請問您有什麼要回應的嗎?」
「吳會長,倉庫被封是真的嗎?是不是涉及到違禁藥品?」
吳盛遠站在台階上,面對著鏡頭,身形似乎晃了晃,重重地嘆了口氣。
他摘下眼鏡,從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,聲音哽咽沙啞:
「各位媒體朋友……我也是今天早上才接到的消息……我是來報案的。」
記者們瞬間安靜下來,手中的筆飛快記錄。
「我萬萬沒想到,我最信任的保鏢隊長阿忠,竟然背著我做這種喪盡天良的勾當!」
吳盛遠痛心疾首地捶著胸口,演得聲淚俱下:
「他不僅利用商會的渠道私運違禁品,還捲走了商會帳上的一大筆流動資金!
這是家門不幸啊!是我吳某人識人不明,被奸人蒙蔽,給國家添了麻煩!」
他猛地抬起頭,一臉正氣凜然:
「我已經帶來了所有的帳目和證據,哪怕傾家蕩產,我也要配合公安機關把這個害群之馬抓回來!
給國家,給社會一個交代!」
人群中一片譁然,不少原本準備尖銳提問的記者都露出了同情的神色。
緊接著,吳盛遠的秘書走上前,手裡捧著一塊巨大的大紅紙牌,上面用毛筆字寫著醒目的數字。
秘書大聲宣布:
「為了彌補商會監管不力造成的惡劣影響,吳會長決定,個人出資,向京市孤兒院和紅十字會捐贈人民幣——五萬元整!
用於改善孤兒的生活和醫療條件!」
五萬元!
在這個普通工人一個月只有三四十塊工資,兩千塊就能蓋棟房子的年代,五萬元簡直就是一個天文數字!
現場瞬間炸了鍋。閃光燈更加瘋狂地閃爍,幾乎要把吳盛遠那張誠懇的臉照得透亮。
「天吶,五萬塊!吳會長真是大手筆!」
「這就是被下屬坑了,還要自己掏錢做善事,真是大好人啊!」
「看來這就是個誤會,吳會長也是受害者。」
輿論的風向,在金錢和演技的雙重攻勢下,瞬間被扭轉。
吳盛遠低著頭,用手帕掩住嘴角。
在沒人看見的角度,那一抹得逞的陰冷笑意,稍縱即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