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市軍區大院,顧家小樓里飄著羊肉火鍋的鮮香。
銅鍋里的炭火燒得正旺,奶白色的湯底翻滾著,幾片薄如蟬翼的羊肉在水面上起伏。
顧承宇從懷裡的內兜摸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紙,按在桌面上,動作鄭重。
那紙張帶著他的體溫,被兩根粗糙的手指壓著,緩緩推到了程安安面前。
這一次,右下角那個鮮紅的「批准」印章,在燈光下紅得扎眼,
程安安的手猛地一顫。
剛燙好的毛肚「啪嗒」一聲,掉回了油碟里,濺起兩滴香油。
她盯著那張紙,眼眶瞬間就紅了,卻遲遲不敢伸手去拿。
「重新審過了。」
顧承宇端起酒杯,仰頭灌下一口烈酒,辛辣入喉,聲音卻格外沉穩。
「這回是軍區一號首長親自簽的字。
政治部把你祖宗三代、你在滬市的所有生意往來都查了個底朝天,清清白白,沒有任何問題。」
程安安指尖觸碰到紙張邊緣,淚水決堤般滾落。
這一紙批文來得太不容易。
「顧大哥……」
程安安哽咽著,
「我以為……這輩子咱們真就被那一封舉報信給斷了。」
「放屁。」
顧承宇低罵一聲。
那隻握慣了槍、滿是老繭的大手,一把覆在程安安冰涼的手背上,死死攥緊。
「老子當時就跟審查組拍了桌子。我說程安安要是特務,那我顧承宇就是特務頭子!
為了這張紙,我把軍令狀都立下了。
以後誰再敢拿你的身份嚼舌根,我就撕爛他的嘴。」
程安安破涕為笑,她抹了一把臉,小心翼翼地把那張紙收進皮包的最夾層。
「既然組織還了我清白,那咱們就得活得漂漂亮亮的。」
程安安吸了吸鼻子,恢復了往日那股子精明爽利的勁兒,眼底閃著光,
「這回我看誰還敢在背後戳脊梁骨!」
顧承宇給她的碗裡夾了一塊最嫩的羊後腿肉,
看著她通紅的眼角,心裡軟得一塌糊塗:
「年後初六是個好日子,民政局開門,我們去領證。這次,天王老子也攔不住。」
「聽你的。」
程安安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,那一抹愁雲慘霧徹底散去,
「不過這婚禮咱們可得好好辦,不能太土氣,我要穿婚紗,
還得是錦繡坊最新款的,我要讓所有人都看見,我不光身家清白,還是這大院裡最漂亮的新娘子。」
桌上的氣氛熱絡起來。
林晚星看著大哥和安安姐修成正果,心裡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。
她放下手裡的筷子,從身後的書包里掏出一份燙金的請柬,還有那張摺疊的嘉賓名單。
「大哥,你看看這個。」
林晚星把名單攤開在桌子中央,手指點在那個刺眼的名字上,
「下周學校的聯誼晚會,吳盛遠會來。但更重要的是這個人——唐文山。」
顧承宇掃了一眼那個名字,原本給程安安夾菜的手頓在半空。
「滬市招商局的唐文山?」
顧承宇把肉放進程安安碗裡,
「他居然也要來參加你們學校的晚會, 在滬市的時候,我就感覺這個人笑裡藏刀,不簡單!」
顧景川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,鏡片後閃過一絲冷光。
他伸手拿過名單,視線在「特邀嘉賓」四個字上停留了幾秒。
「吳盛遠剛在京市栽了個大跟頭,不得不棄車保帥。
這時候唐文山千里迢迢從滬市趕過來,絕不是為了看一群大學生唱歌跳舞。」
顧景川聲音平穩,分析得透徹,「這更像是來興師問罪,或者說是來擦屁股的。」
林晚星點頭:「我也是這麼想的。上次在滬市交流會,我和大哥遇險。
這個唐文上一定脫不了干係, 這次恐怕來者不善,我怕他在晚會上搞動作。」
「他在學校搞不出大動作,但他會通過這次晚會,重新整合吳盛遠在京市剩下的人脈。」
顧景川將名單合上,還給林晚星,「晚晚,這場晚會我陪你去。」
「你?」
林晚星有些驚訝,「這次晚會規格高,但除了校領導和特邀嘉賓,家屬一般進不去。」
「可你是不是忘記了, 我也是京市大學的客座講師。」
「正好,借這個機會去見識一下這位唐局長。」
顧承宇:「學校那邊人多眼雜,我不方便穿軍裝進去。
我會安排幾個身手好的兄弟,換便裝混在安保隊伍里。
只要唐文山和吳盛遠有私下接觸,哪怕是一個眼神交流,也要給我記下來。」
「吳盛遠想借這五萬塊錢洗白,唐文山想借這場晚會站台。」
顧承宇冷笑一聲,「那就看看,到底是誰給誰搭台子唱戲。」
吃過晚飯,幾人裹上厚實的大衣,提著保溫桶前往軍區總院。
剛到特護病房門口,還沒推門,就聽見裡面傳來顧清霜那略帶慵懶卻中氣十足的聲音:
「腰挺直!沒吃飯嗎?陳鋒,你這核心力量退步了啊,是不是這幾年在局裡坐辦公室坐廢了?」
林晚星和顧景川對視一眼,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詫異。
顧承宇上前一步,一把推開房門。
屋內的景象讓見慣了大場面的幾個人瞬間石化。
病房裡暖氣開得足,陳鋒光著膀子,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跨欄背心,露出那一身古銅色的腱子肉。
此刻,他整個人倒立在牆角,雙腳勾著輸液架的橫杆,正滿頭大汗地做著倒立撐。
汗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顎線滴在地板上,匯成了一小灘水漬。
他手臂上的肌肉線條隨著動作起伏,青筋暴起,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感。
而病床上的顧清霜,背後墊著兩個軟枕,
手裡拿著一個削得只剩果肉的大蘋果,咔嚓咬了一口。
她嘴裡還不停地數著數。
「九十八……九十九……動作變形了啊陳鋒,扣十分。」
「一百!」
陳鋒低吼一聲,腰腹猛地發力,整個人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,穩穩落地。
他喘著粗氣,隨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臉,
轉頭看向顧清霜,臉上帶著討好的笑:
「霜霜,這回標準了吧?我就說我沒廢,當年在尖刀連,這也就是個熱身。」
顧清霜慢條斯理地嚼著蘋果,挑剔地看了他一眼:
「馬馬虎虎吧。就你這體能,還想當我顧清霜的男人?再練八年吧。」
「別啊!」
陳鋒急了,往前湊了兩步,
「我都練了十年了,再練八年我都快四十了。那時候你都成老姑娘了!」
「嘿,陳鋒你皮癢了是吧?」
顧清霜抓起手裡的果核就要扔。
「哎喲,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?」
程安安忍不住笑出聲,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進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