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市大學禮堂,燈光晃得人眼花。
八十年代特有的迪斯科舞曲震得地板都在顫。
舞池邊,穿著喇叭褲的男生和換上紅裙子的女生正跳得熱火朝天,空氣里浮動著躁動與青春的汗味。
貴賓席設在前排最好的位置。
吳盛遠穿著一身昂貴的深灰西裝,頭髮梳得油光水滑,正躬著腰,一臉諂媚地陪著中間的老者說話。
老者一身中山裝,扣子嚴絲合縫扣到喉結下,手裡把玩著一隻石楠木菸斗,臉上掛著笑,眼神卻並不怎麼熱絡。
忽然,禮堂門口一陣騷動。
原本喧鬧的舞曲似乎都成了背景音。
顧景川邁步走了進來,一身剪裁利落的英倫風雙排扣西裝,
將他原本就挺拔的身形襯得更顯壓迫感。
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肅殺氣,讓周圍嬉笑的學生下意識讓開了一條道。
他微微側身,露出了臂彎里的林晚星。
米白色的西裝套裙,領口別著一枚金麥穗胸針。
在一眾花紅柳綠的打扮里,她乾淨得像是一捧初雪,又利落得像是一把出鞘的軟劍。
「那是誰啊?氣質真絕了。」
「聽說是經濟系的林晚星,那個個體戶……」
「什麼個體戶,人家那是企業家范兒!」
議論聲像風一樣傳開。
貴賓席上,吳盛遠剛舉起的酒杯僵在半空。
他順著眾人的目光看去,臉上堆砌的笑容瞬間凝固。
唐文山捻著菸斗的手指也是一頓。
他眯起眼,視線死死鎖在林晚星身上。
這個女人越是光彩照人,他背在身後的那隻假手就越是隱隱作痛。
那是他在滬市留下的恥辱。
唐文山深吸一口氣,壓下喉頭的腥甜,將菸斗往茶几上一扣,「噠」的一聲脆響。
他站起身,臉上換了一副長輩般慈祥的笑,不緊不慢地迎了上去。
「林同學!」
唐文山聲音洪亮,透著恰到好處的驚喜,
「聽說你這次期末考試取得了優異的成績,恭喜啊。」
他伸出手,目光卻像毒蛇信子一樣在林晚星臉上掃過。
顧景川往前跨了半步,身形剛好擋住唐文山的視線。
他伸出寬厚的大手,一把握住了唐文山的手。
兩手相握。
顧景川掌心滾燙有力,而唐文山的手,冰冷、僵硬。
顧景川拇指不動聲色地在那截假肢連接處按了一下,力道極大。
唐文山臉色微變,手臂肌肉瞬間緊繃。
「唐局長,幸會。」
顧景川似笑非笑,「我是林晚星的愛人,顧景川。滬市那一遭,多虧唐局長照顧。」
他特意在「照顧」兩個字上加了重音。
「浦東那塊地的批文,要不是唐局長簽字,也沒那麼順利。這份恩情,我和晚晚都記在帳上,早晚得還。」
這話聽著客氣,實則全是刀子。
唐文山感覺假肢接口處傳來一陣鑽心的疼,他強撐著笑容,想把手抽回來,卻發現被顧景川鉗得死死的。
這小子,是在示威!
「顧先生客氣了。」
唐文山咬著後槽牙,硬是擠出笑臉,
「為國招商是分內事。林同學是不可多得的人才,你們二位…,真是絕配。」
顧景川這才鬆開手,
此時,校長帶著李邵衡等人也圍了上來,寒暄聲打破了劍拔弩張的氣氛。
一行人落座。
吳盛遠坐在唐文山旁邊,渾身僵硬得像塊木頭。
唐文山經過他身邊時,鼻腔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。
這一聲,聽得吳盛遠冷汗瞬間就下來了。
晚會正式拉開帷幕。
開場是學生們充滿朝氣的歌舞表演。
顧景川和林晚星被安排在貴賓席的另一側。
顧景川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。
他拿起茶几上的一個橘子,慢條斯理地剝開。
他遞了一半給林晚星。
林晚星接過橘子,剝下果肉放進嘴裡。
她的目光落在吳盛遠身上。
吳盛遠和唐文山之間,隔了幾個校領導。
他們不再交談,只是偶爾,吳盛遠會不經意地朝唐文山那邊瞥一眼。
他身體繃直,顯得非常拘謹。
「請大家安靜。」
主持人甜美的聲音傳遍禮堂。
「接下來,有請我們的學生代表,京市大學經濟系第一名,優秀創業代表,林晚星同學上台發言!」
林晚星咽下最後一口橘肉,抽出紙巾擦了擦嘴。
顧景川伸手,幫她扶正了領口的麥穗胸針,
林晚星起身,邁著從容的步子上台。
燈光打在她身上,她沒拿演講稿,雙手扶住話筒,目光清亮如炬,直接越過人群,釘在了貴賓席的吳盛遠身上。
吳盛遠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,手掌在膝蓋上抓出了褶皺。
「各位領導、同學,大家好。」
林晚星聲音清脆,不疾不徐,
「今天站在這裡,我不光是個學生,也是個在新時代浪潮里摸爬滾打的創業者。」
台下掌聲雷動。
林晚星微微抬手壓了壓掌聲,話鋒突然一轉。
「最近,報紙上都在歌頌某些愛國華僑的慷慨捐贈。」
台下的吳盛遠猛地抬頭,瞳孔驟縮。
「但我認為,」
林晚星的聲音拔高了幾分,
「愛國不該是作秀的遮羞布!真正的愛國,是遵紀守法,是踏實建設,而不是打著外資的旗號,利用國家政策的空子,搞非法所得的洗白!」
「洗白」兩個字,像兩記耳光,狠狠抽在禮堂上空。
吳盛遠只覺得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,臉上火辣辣地疼,
仿佛被人當眾扒光了衣服。
他驚恐地看向旁邊的唐文山。
唐文山面無表情,手裡轉著菸斗的速度卻快得驚人。
台下一片譁然,學生們交頭接耳,目光紛紛投向貴賓席。
林晚星根本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,繼續說道:
「根據最新的外資管理條例,國家將嚴查資金來源。
任何試圖把黑錢漂白的行為,不僅是對國家公信力的踐踏,更是法律絕不容忍的犯罪!」
這一刻,她不再是那個溫婉的女學生,而是一個宣戰的戰士。
「商業要有底線,愛國要有真心。希望那些心裡有鬼的人,好自為之!」
說完,林晚星深深鞠躬。
「說得好!」
顧景川第一個鼓掌,嘴角勾起一抹驕傲的弧度。
校領導們雖然不明就裡,但也被這番正氣凜然的話感染,紛紛鼓掌。
吳盛遠癱軟在椅子上,面如死灰。
完了,全完了。
林晚星雖然沒點名,但這番話等於直接撕了他那層「愛國華僑」的皮!
唐文山眼底閃過一絲陰鷙。
這丫頭,嘴巴比刀子還利。
看著那些原本圍著吳盛遠的商人開始有意無意地避開,
甚至有人轉頭向林晚星示好,唐文山知道,大勢已去。
他猛地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中山裝的下擺。
「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啊。」
唐文山皮笑肉不笑地對校長說了一句,
「我還有個會,就不叨擾了。」
說完,他看都沒看吳盛遠一眼,轉身就走。
路過吳盛遠身後時,唐文山腳步微頓。
他手裡的石楠木菸斗,在吳盛遠面前的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「哆、哆。」
清脆的兩聲,像是敲在吳盛遠的棺材板上。
吳盛遠渾身一抖,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。
唐文山冷哼一聲,大步流星走出禮堂。
直到坐進那一輛黑色的轎車裡,他才閉上眼,死死按住那隻還在隱隱作痛的假手。
「開車。」
聲音陰沉,「回滬市,重新布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