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轎車駛離京市大學那扇恢弘的校門,尾燈劃破夜色,將身後的喧囂徹底甩開。
這一仗,林晚星贏得漂亮,也贏得徹底。
吳盛遠那張偽善的畫皮被當眾撕了個粉碎,唐文山這隻老狐狸也不得不夾著尾巴倉皇離京。
但這對於顧家和林晚星來說,並非終局。
瘋狗急了會跳牆,更何況是兩條習慣了吃人不吐骨頭的餓狼。
它們只是暫時收起了獠牙,縮回洞裡舔舐傷口,等待著下一次撲殺。
……
臘月二十三,小年一過,年味兒就濃了。
顧家小樓燈火通明,茶几上攤著幾張大紅色的火車票,旁邊壓著一份手繪的路線圖。
短暫的勝利換來了難得的喘息,大家圍坐在一起,哪怕只是喝杯熱茶,空氣里都透著鬆快。
「我和安安回滬市過年。」
顧承宇掐滅了手裡的煙,聲音沉穩。
程安安正低頭顯擺剛做的指甲,聞言一愣,隨即眼底湧上一層暖意。
「安安是獨生女,阿姨現在一個人在滬市,這時候把老人家接來京市,水土不服不說,還得折騰。」
顧承宇頓了頓,眼神瞬間冷厲了幾分,
「況且,我正好去滬市探探唐文山的老底。在他的地盤上動土,才叫殺人誅心。」
程安安眼睛亮晶晶的,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了顧承宇那隻布滿老繭的大手,指尖在他掌心撓了撓。
「顧大哥,你真好!」
顧景川推了推眼鏡,嘴角噙著笑:
「行,你去滬市盯著也好。二姐那邊陳鋒全包圓了,那貨把鋪蓋卷都搬進病房了,美其名曰戰地春節,實則是賴著不走。」
「二姐說了,她正好趁養傷這段時間,把那份名單上剩下的耗子一隻只揪出來。」
顧景川目光掃過大哥和程安安,最後落在樓上。
林晚星正哼著歌給孩子們收拾小衣服。
「我和晚晚回安平。」
他眼神瞬間柔和下來,
「早就答應過她,今年帶著三個小傢伙,回娘家過個團圓年!」
次日清晨,大院門口寒風凜冽。
蘇瑤裹著厚厚的羊毛圍巾,風風火火地從車上跳下來,
看著顧景川往後備箱塞那些大包小包,眼珠子都瞪圓了。
「嚯!這就走了?咱們京市的女財神要回村發糖了?」
蘇瑤伸手接過林晚星遞過來的一大串鑰匙,沉甸甸的,那是錦繡坊和林家小廚的身家性命。
「交給你了。」
林晚星把備用帳本塞進她懷裡,眉眼彎彎,
「這段時間,該進貨進貨,該發獎金髮獎金,別替我省錢。」
蘇瑤樂得直拍胸脯:
「得嘞!您二位就把心放肚子裡,去過那神仙日子。這京市的生意,要是少賺一分錢,我蘇瑤名字倒著寫!」
說完,她衝著顧景川揮了揮手:
「顧醫生,把你媳婦養胖點再帶回來,這一天天忙的,下巴都尖了。」
顧景川點了點頭,砰地一聲關上伏爾加的後備箱。
裡面塞得那叫一個嚴實,全聚德的烤鴨、稻香村的點心匣子、還有幾瓶特供的茅台,全是林晚星給老家準備的年貨。
這時,阿姨抱著三個裹成紅色肉球的小傢伙出來了。
這一亮相,瞬間衝散了離別的愁緒。
老大顧思淵(團團),戴著一頂威風凜凜的虎頭帽,兩隻小手插在棉襖兜里,
那張酷似顧景川的小臉板著,頗有幾分「小幹部」的架勢。
他邁著短腿走到黑得發亮的伏爾加跟前,伸出戴著紅手套的手指,嚴肅地戳了戳車門。
「車。」
言簡意賅,說完就自己扒拉著車門框,吭哧吭哧爬了上去,坐穩,目視前方。
老二顧思遠(圓圓)完全是另一種畫風。
剛一下地,就像只脫韁的小野馬,
兩隻胳膊張開當翅膀,嘴裡自帶音效:「嗚——飛!飛!」
他繞著蘇瑤轉了兩圈,甚至還伸手去抓蘇瑤圍巾上的流蘇,被蘇瑤笑著塞了一塊奶糖才算堵住了嘴。
最後是老三,顧星晚(滿滿)。
小公主是被林晚星抱在懷裡的,粉雕玉琢的小臉蛋埋在雪白的兔毛圍脖里,
只露出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,透著股機靈勁兒。
她不像大哥那麼裝深沉,也不像二哥那麼瘋癲。
她那根肉乎乎的小手指,精準地指向了林晚星沒拉嚴實的皮包——那裡露出半截大白兔奶糖的包裝紙。
「糖!」
「要!」
林晚星無奈失笑,剝開一顆塞進她嘴裡。
滿滿含著糖,腮幫子鼓起一塊,滿足地眯起眼,
還不忘伸出小手拍了拍旁邊正流口水的圓圓的腦袋,像是在安撫一隻饞嘴的小狗。
「這三個活寶,真是要了命了。」
蘇瑤笑得直不起腰。
車門關閉,隔絕了外面的天寒地凍。
伏爾加引擎低鳴,緩緩駛出大院,匯入京市寬闊的主幹道。
車內暖氣開得很足,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。
顧景川穩穩地把著方向盤,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后座。
三個小傢伙並排坐著,因為穿得太厚,擠得像三顆紅皮湯圓。
團團正皺著眉,試圖把圓圓那隻不老實亂揮的手按下去;
滿滿坐在中間,嘴裡含著糖,含糊不清地指揮二哥別動。
顧景川收回視線,右手離開檔位,輕輕覆蓋在林晚星放在膝蓋的手背上。
掌心溫熱,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。
林晚星側過頭。
顧景川目視前方,下頜線繃緊的弧度柔和了許多,金絲眼鏡下的眸子裡盛滿溫情。
「媳婦,辛苦你了。」
聲音低沉,混著車輪碾過柏油路面的胎噪,格外動聽。
林晚星反手扣住他的手指,指尖在他掌心輕輕撓了一下。
有你在,不辛苦。
她在心裡默默回應。
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,高樓大廈逐漸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光禿禿的楊樹和連綿枯黃的田野。
國道旁,一處土坡後。
一輛滿是泥點的老式吉普車熄火停在那裡,車身幾乎融進枯黃的背景色里。
車窗降下一道縫隙,冷風灌進去,夾雜著劣質菸草的辛辣味。
一隻戴著露指手套的手伸出來,粗糙地撣了撣菸灰。
那人壓低了帽檐,陰影擋住了大半張臉,只露出滿是青色胡茬的下巴,像是一塊冷硬的石頭。
他手裡拿著一個小巧的速記本,原子筆尖在紙上狠狠划過,發出令人牙酸的「沙沙」聲。
那人嘴裡無聲地念叨著,筆尖重重地在那串伏爾加的車牌號下畫了一道橫線,力透紙背。
伏爾加黑色的車影在國道盡頭縮成一個小黑點,直至消失。
男人合上本子,揣進懷裡的貼身內兜。
他拿起放在副駕駛座上那台笨重的對講機,按下通話鍵。
「目標出城,往南去了,車上帶了崽子。」
「滋滋——」
電流聲過後,那邊傳來一聲簡短且陰冷的指令:
「跟緊了,找機會動手。」
男人扔掉菸頭,發動車子。
老舊的吉普車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,像是一頭潛伏已久的野獸,
緩緩爬上國道,不緊不慢地吊在那條剛被伏爾加壓過的車轍印上,如影隨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