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家客廳的暖氣燒得正旺，窗戶玻璃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花。
茶几上，幾本厚重的帳冊散著淡淡的墨香，
蘇瑤手裡捏著支紅藍鉛筆，在這一頁的最後重重畫了個圈，把筆往桌上一拍，眼裡冒著光：
「晚晚，這一周的流水，頂得上紡織廠三個月的利潤了！
照這勢頭，等過完正月十五，咱們得縫幾個大麻袋去銀行裝錢嘍！」
程安安盤著腿坐在地毯上，正對著那面穿衣鏡比劃明天領證要穿的紅呢子大衣。
聽見這話，她把大衣往沙發上一搭，
順手剝了個橘子遞過去，吳儂軟語裡透著精明：
「這就叫時勢造英雄。現在京市不缺兜里有錢的主兒，缺的是新鮮玩意兒。咱那私房菜館的預訂，都排到開春三月去了。」
林晚星坐在單人沙發上，手裡捧著搪瓷杯，蒸汽氤氳了她的眉眼。
她低頭在那本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上添了兩筆，神情專注。
「安安，你跟大哥明天這證一領，可就是正兒八經的首長夫人了。」
蘇瑤歪著頭，一臉促狹，「下一步啊，就該尋思給顧家開枝散葉的事兒了。」
程安安剝橘子的手一僵，那股子滬市大小姐的矜持勁兒頓時垮了：
「快別提了，我親媽昨天就往家裡搬老母雞和豬蹄子了。
說等以後懷了，得讓我一個月不准下地、不准洗澡，連頭都不讓梳。
那哪是坐月子，分明是坐牢房！」
「老輩人的規矩不都這樣麼？」
蘇瑤嘆了口氣，也有些發愁，「生完孩子，這女人的命啊，就像是掛在孩子腰帶上了。」
林晚星指尖摩挲著杯沿，瓷器微溫的觸感讓她眼神一沉：
「誰規定的？」
程安安和蘇瑤同時一愣，轉過頭看她。
林晚星放下杯子，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，發出一聲清脆的動靜，像是敲在舊時代的脊梁骨上。
「誰規定坐月子就得蓬頭垢面？
誰規定生了孩子就得犧牲活頭？
那些沒科學根據的老黃曆，咱們憑啥守一輩子？」
她站起身，在那堆帳本前站定，
「既然咱們手裡有本錢，有門路，為什麼不乾脆把這套舊規矩砸了，重新寫一套？」
程安安眨了眨眼，嘴裡含著橘子，含糊問著：
「砸了？晚晚，你想怎麼變？」
「開一家店。」
林晚星轉過身，背後的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修長而堅定，
「不賣穿的，不賣吃的，咱們賣舒坦。賣那種讓女人在最難熬的時候，能像舊社會闊太太一樣被伺候的服務。」
「月子中心。」
她一字一頓，吐出這個前所未聞的詞。
蘇瑤眼睛一亮：「這個我知道！晚晚之前跟我提過一嘴。」
程安安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商機：
「具體的呢？總不能光是請幾個保姆吧？」
「找最好的營養師，一天六餐變著花樣吃，既保奶水又不讓腰上長肉。
請專業的護士二十四小時盯著娃，產婦只管睡覺歇息。
還有產後恢復，教她們怎麼科學帶娃，怎麼把身材練回去。」
林晚星隨手翻開筆記本，刷刷幾筆勾出一個草圖：
「還得有恆溫的洗澡間，特製的藥浴。讓坐月子不再是女人的一道坎，而是一次重生。」
程安安聽呆了。
她是在滬市弄堂里長大的，見過太多生完孩子老了十歲的可憐女人，
更見過為了怎麼帶娃鬧得雞飛狗跳的婆媳。
如果有這麼個地方……
「這得收多少錢？」
程安安下意識攥緊了手，「一般人家可負擔不起。」
「就是要貴。」
林晚星擲地有聲，
「京市大院裡的家屬缺那點錢嗎？南邊做生意發家的老闆娘缺那點錢嗎？她們缺的是有人把她們當人看，缺的是這份體面！」
程安安猛地從地毯上蹦了起來，紅色的裙擺像一朵盛開的石榴花。
她在客廳里轉著圈，越走越快：
「我有資源！滬市衛生系統那邊有好幾個退下來的婦科專家，我都能請來當顧問！
還有房子，靜安區那幾棟空置的小洋樓，環境最是清幽，改一改就是頂級的療養聖地！」
她停住腳，雙掌合十：
「京市咱們先打頭陣，只要這塊招牌立住了，滬市我立馬跟進！
晚晚，這不光是做買賣，這是給咱們女人爭口陽壽啊！」
蘇瑤把算盤搖得嘩嘩響：
「這生意能做成一條龍！咱們服裝店出特供的哺乳衣和嬰兒襁褓，晚晚老家的那些山貨就是最地道的藥膳原材料，連供貨商都省了找了！」
三個女人的聲音在冬夜裡越來越響，像是在密不透風的舊時代里，硬生生撕開了一道透光的縫。
「咔噠」一聲。
玄關傳來門被推開的聲響,
顧承宇和顧景川一前一後走了進來，肩上都落著還沒化的殘雪，帶著一身凜冽的寒氣。
還沒換鞋，顧承宇就聽見了程安安那聲「第一批吃螃蟹的人」，
他動作一頓，看向臉頰緋紅的未婚妻，眼底浮現出一抹罕見的溫色。
顧景川解開大衣掛好，視線越過喧鬧的客廳，精準地落在那個站在燈光中心的女人身上。
林晚星正埋頭寫寫畫畫，側臉柔美卻透著一股子殺伐果斷的自信。
此刻的她，是一顆被擦去了塵垢的明珠，正灼灼發光。
兄弟倆誰也沒去打擾這場女人的「誓師大會」。
顧景川折身去廚房倒了杯溫水，邁著長腿走到林晚星身邊。
正說得起勁的程安安和蘇瑤趕忙噤了聲，交換了一個揶揄的眼神。
林晚星察覺到身邊的熱源，一抬頭，一杯水已經遞到了唇邊。
「潤潤嗓子。」
顧景川聲音清冷，卻細心地試過水溫。
林晚星接過杯子，指尖觸碰到他微涼的手背，心裡卻像被暖氣燙了一下。
她晃了晃手裡的筆記本，眼神里全是野心：
「景川，我打算把月子中心做起來了。」
「好，你想怎麼折騰都成。」
顧景川抬手，動作極自然地幫她別好耳邊垂落的一縷碎發，鏡片後的眸子專注得讓人心跳加速。
「無論是京市還是滬市，只要你林晚星想要的路，我來給你鋪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