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六的清晨，大院裡的積雪還沒化透，幾隻喜鵲就在枯枝上喳喳叫個不停。
吉普車碾過冰碴子，穩穩停在顧家門口。
車門推開，先是一雙鋥亮的黑皮靴落地，緊接著是一隻纖細的手搭在男人臂彎里。
顧承宇並沒有急著進屋，而是站在風口，替程安安攏了攏那件正紅色的呢子大衣領口。
這件大衣是程安安特意趕製的，收腰的設計襯得人身段窈窕，在灰撲撲的冬日街景里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火。
程安安手裡緊緊攥著兩張薄薄的紙片，那是八十年代特有的結婚證。
不似後來的紅本子，這就是兩張像獎狀一樣的紙，
上頭印著鮮艷的國旗和紅雙喜，角落裡蓋著民政局紅彤彤的大鋼印，墨跡還透著股新鮮勁兒。
「這就……成了？」
程安安低頭瞅著那名字，程安安三個字和顧承宇挨在一起，
也沒什麼花哨的誓詞，就這麼並排躺在紙面上，卻沉甸甸的。
顧承宇嗯了一聲，從她手裡抽過那兩張紙，小心翼翼放好,
「成了。」
這男人平日裡那是冷麵閻王，此時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住。
那股子從心底溢出來的笑意，把臉上的冷硬線條都給衝垮了，
看得門口站崗的小戰士都瞪圓了眼，差點忘了敬禮。
屋裡頭早就炸開了鍋。
蘇瑤繫著圍裙，手裡還拿著把鍋鏟，聽見動靜就從廚房沖了出來：
「回來了！回來了！快，鞭炮點上！圓圓，快把你嘴裡那炮仗吐出來，那玩意兒是響聲，不是奶糖！」
林晚星笑著把圓圓嘴裡的那個小鞭炮奪下來，順手塞了一塊奶糖進去。
她將剛出鍋的春卷端上桌，金黃酥脆的外皮冒著勾人的油香，
這可是她特意用玉穗泉水和的面，香得能飄出三條街。
鞭炮噼里啪啦地在雪地里響成一片，
顧承宇牽著程安安，大大方方地跨進了門檻。
「大哥，嫂子，恭喜！」
顧景川站在玄關處，鏡片後的那雙瑞鳳眼彎成了一道好看的弧度。
程安安臉頰微紅，那種作為新媳婦的嬌羞在她臉上停留了不到三秒，隨即又變回了那個爽利的滬市老闆娘。
她把大衣一脫，露出裡面的紅毛衣，挽起袖子就往廚房鑽：
「別光顧著賀喜，我去給晚晚搭把手，今兒這頓進門飯，我也得出力。」
「你是新娘子，哪有頭一天進門就摸油煙的道理？」
林晚星笑著把她擋了回去，
「你就穩穩噹噹地坐著喝茶。今天這掌勺的大廚，誰也別想搶我的位置。」
不多時，紅木大圓桌上就擺得水泄不通。
紅燒獅子頭、松鼠桂魚、油燜大蝦，
還有林晚星特意準備的一鍋熱騰騰的「全家福」大雜燴，白氣氤氳，滿屋子都是大年的暖意。
顧清霜和陳鋒也趕到了，兩人風塵僕僕，身上還帶著醫院消毒水的味道。
陳鋒把那一兜子水果罐頭和麥乳精放在牆角，拘謹地搓了搓手。
「坐，都坐。」
顧承宇坐在主位，端起酒杯。
他看著這一屋子的人，目光在每一個人臉上掃過，最後落在程安安身上。
「這第一杯，敬安安。謝謝你不嫌我這個糙漢子，以後，這大院的顧家，就是你的根。」
顧承宇仰頭一飲而盡，大家也都跟著舉了杯。
圓圓坐在墊了厚墊子的小木椅上，兩隻手抓著個大雞腿，
吃得滿臉紅光，還不忘含糊不清地起鬨：「乾杯！喝呀！」
滿滿坐在林晚星懷裡，大眼睛亮晶晶地盯著程安安。
【大伯母今天真好看，像畫報上的明星，以後一定有很多漂亮裙子分給我穿呀！】
林晚星聽著閨女這「愛美狂魔」的心聲，忍不住搖頭失笑。
酒過三巡，菜過五味。
陳鋒一直沒怎麼說話，只是悶頭扒飯，時不時偷瞄一眼身邊的顧清霜。
顧清霜正幫滿滿挑魚刺，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，完全沒了平日裡審訊特務時的那種凌厲。
突然，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啦一聲響。
陳鋒猛地站了起來，動作大得帶翻了手邊的醋碟子。
全桌人的筷子都停住了，齊刷刷地看向他。
陳鋒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，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。
他兩隻手緊緊捏著那個小小的白酒杯。
「那個……大家吃好喝好。」
他先是來了句廢話，聲音發抖。
顧景川放下筷子，推了推眼鏡，嘴角噙著一抹看好戲的笑。
顧景川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陳鋒一腳，給他遞了個鼓勵的眼神。
陳鋒深吸一口氣，像是要去炸碉堡似的，把視線死死鎖在顧清霜臉上。
「顧清霜同志。」
顧清霜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，慢慢抬起頭，
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眼睛，此刻卻定定地看著他。
「我知道我是個粗人。不會說那些酸溜溜的情話，也不懂什麼浪漫。
我不像景川是大學生，也不像大哥是首長。
我就一當警察的，整天跟亡命徒打交道，這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日子。」
陳鋒咽了口唾沫，喉結上下滾動。
「但我這顆心，實誠。從打第一次見你把那個小偷踹進臭水溝，我就覺得，這……這姑娘真帶勁。」
蘇瑤噗嗤一聲笑了出來，趕緊捂住嘴。
陳鋒臉更紅了，不管不顧地繼續往下說：
「這幾天你在醫院躺著，我就覺著這天都是灰的。
我就想，往後餘生，不管是颳風下雨，還是槍林彈雨，我都想擋在你前頭。
我想給你做飯，給你洗衣服，你想審人我就給你遞鞭子，你想殺人我就給你遞刀子……」
「咳咳！」
顧承宇重重咳嗽了一聲。
陳鋒嚇得一哆嗦，趕緊改口：
「不是，我是說，我想給你一個家。
大哥大嫂今天領證了，我看得眼熱，心裡頭貓抓似的。
霜霜，你……你願意跟我去領個證嗎？」
屋子裡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鍾走針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