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清霜沒說話。
她看著眼前這個傻大個,看著他額頭上細密的汗珠,看著他眼裡那種要把心掏出來的赤誠。
想笑他傻,想罵他沒出息,可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,熱烘烘的。
這麼多年,她在軍情處摸爬滾打,見過太多把婚姻當算盤珠子撥弄的,也見過太多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虛情假意。
唯獨沒見過這麼笨拙、這麼不加掩飾的生猛勁兒。
陳鋒見她不說話,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,端著酒杯的手開始發抖。
「要是……要是你不願意,也沒事,我等。
等到你願意為止,反正我這輩子就認死理……」
「嘩啦」一聲響。
顧清霜猛地站起身,身後的紅木椅子在地板上磨出一聲刺耳的動靜。
她一把奪過陳鋒手裡的酒杯,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。
仰頭,一飲而盡。
白酒順著嘴角流下來一滴,她抬手一抹,把空杯子重重往桌上一頓,發出「砰」的一聲脆響。
「磨磨蹭蹭的像個娘們!等你求婚,老娘黃花菜都涼了!」
她瞪著陳鋒,眼圈泛紅,聲音卻提得老高,生怕這大院裡還有誰聽不見她的底氣:
「明天早晨八點,民政局門口見!誰不去誰是孫子!」
這一聲吼,比外頭的鞭炮還要響亮,透著股颯爽的江湖氣。
「好!」
蘇瑤第一個跳起來鼓掌,手掌都拍紅了。
程安安笑著去掐顧清霜的臉:
「哎呦喂,咱們顧二小姐這哪是嫁人,這分明是搶親,是要把壓寨相公扛回家啊!」
陳鋒傻在原地,愣了兩秒,才反應過來那句「誰不去誰是孫子」是什麼意思。
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間衝上腦門。
他嗷的一嗓子,不管不顧地衝過去,一把抱住顧清霜的腰,直接把人舉了起來,原地轉了三個圈。
「放我下來!陳鋒你個混蛋!大家都看著呢!」
顧清霜嘴上罵著,手卻緊緊摟住了陳鋒的脖子,那張明艷的臉上綻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。
團團坐在寶寶椅上,冷靜地看著這混亂的一幕,
手裡抓著個勺子,忽然蹦出兩個字:「笨蛋。」
顧景川聽見了,低笑一聲,伸手揉了揉大兒子的腦袋:
「兒子,記住了,那叫幸福。」
程安安等到兩人鬧夠了,才把陳鋒按回座位上,笑著提議:
「既然都趕在這一塊兒了,我看不如咱們兩對的婚禮一起辦吧!
就定在元宵節,雙喜臨門,團團圓圓,多好的意頭!」
「這主意好!」
林晚星眼睛一亮,「到時候把大院裡的人都請來,熱熱鬧鬧地擺上幾十桌。」
正說著,院門外傳來「篤篤」的敲門聲。
陸正華穿著一身板正的中山裝,沈蘭穿著呢子大衣,
手裡還提著大包小包的賀禮,一看就是精心準備的。
陸安穿著洋氣的小西服,脖子上掛著個紅繩編的長命鎖,看著精神極了。
一進屋,陸安的視線就在屋裡急切地搜尋,
待落在林晚星身上時,眼睛瞬間亮得像兩顆黑葡萄。
「林阿姨!」
他鬆開沈蘭的手,跑得飛快,小皮鞋在地板上踩得噠噠響。
到了林晚星跟前,他兩隻小手一把抱住林晚星的大腿,仰起頭,
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上寫滿了依戀,聲音軟糯得像剛出鍋的年糕。
「林阿姨,安安好想你呀。」
林晚星心都要化了,趕緊蹲下身子,笑著捏了捏他的小臉:
「阿姨也想安安了,咱們安安過個年好像又長高了,更帥氣了。」
陸安順勢就把腦袋在林晚星掌心裡蹭了蹭,像只求撫摸的小奶貓,
隨即,他不著痕跡地側過頭,衝著站在一旁的顧景川露出一個只有兩人能看懂的笑容。
那眼神里藏著一絲與其年齡不符的挑釁:瞧,林阿姨最喜歡的還是我。
顧景川眉梢微挑,修長的手指推了推眼鏡架。
呵,這小崽子,大過年的也來給他上眼藥,搞爭寵這一套。
沈蘭走過來,臉上掛著喜氣洋洋的笑:
「晚晚,剛在隔壁就聽到了動靜, 承宇和安安姑娘領證了,清霜也有了好消息,真是雙喜臨門啊!」
「嫂子您太客氣了,快進屋坐,正熱鬧著呢。」
林晚星起身招呼著。
陸正華也爽朗地笑道:
「咱們兩家離得近,辦兩場婚禮那是大工程,人手肯定不夠。
我和你嫂子別的不行,寫請柬、跑跑腿、張羅張羅雜事還是在行的,
今兒個特意過來看看有啥能幫上忙的,千萬別跟我們客氣。」
「那感情好,正好缺人手幫忙參謀流程呢,大家一塊兒更熱鬧!」
顧承宇笑著迎了上去,將客人引到客廳。
這邊大人們熱火朝天地寒暄著,那邊陸安卻在林晚星懷裡探頭探腦,
一雙大眼睛四處張望,小手拉著林晚星的衣角晃了晃:
「林阿姨,滿滿妹妹呢?我給妹妹帶了好多好吃的糖果,還有我自己畫的畫,都要送給妹妹。」
顧景川不動聲色地走過來,高大的身軀直接擋住了陸安試圖往裡鑽的動作。
他手裡拿著個剛剝好的橘子,並沒有給林晚星,
而是彎下腰,那一米八幾的身高帶來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下來。
他把橘子瓣遞到陸安面前,聲音清冷,卻透著股不容拒絕的威嚴。
「吃橘子。你妹妹那是女孩子的閨房,男孩子不能隨便亂闖。」
陸安盯著那瓣橘子,又看看顧景川那張冷峻的臉,
小嘴一撇,立刻換上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看向林晚星,眼睫毛顫啊顫的:
「林阿姨……顧叔叔好兇,我就想把糖給妹妹……」
林晚星嗔怪地瞪了顧景川一眼:
「你跟個孩子較什麼勁?這裡是客廳,哪來的閨房?」
說著,她牽起陸安的小手,指了指沙發另一側的軟墊區:
「走,咱們去找妹妹。滿滿正跟團團圓圓在那邊玩積木呢,她肯定也想安安哥哥了。」
顧景川看著自家媳婦牽著安安歡快離去的背影,
無奈地把那一瓣橘子塞進自己嘴裡,舌尖頂了頂腮幫子。
只覺得這橘子有點酸。
「咱們剪窗花好不好?過幾天叔叔阿姨要結婚,咱們剪個大大的喜字。」
林晚星手把手地教幾個孩子。
陸安哪會剪什麼紙,笨拙地拿著剪刀,咔嚓咔嚓剪了一地碎紙屑。
但他很聰明。
他看了一眼團團剪出來的那個方方正正的形狀,
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爛紙條,眼珠子一轉,把手伸到剪刀刀背上輕輕一划。
沒破皮,但他「嘶」了一聲,舉著手指頭遞到林晚星眼皮子底下,大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水。
「林阿姨,疼。」
林晚星趕緊放下手裡的東西,捧著他的小手吹氣:
「哎呀,怎麼這麼不小心?快讓阿姨看看。」
陸安靠在林晚星懷裡,享受著這獨一份的溫柔,
眼角的餘光卻再次飄向顧景川,嘴角幾不可查地勾起一個小小的弧度。
顧景川站在不遠處,看著這一幕,氣樂了。
行啊,跟他玩兵法是吧?
顧景川解開袖扣,慢條斯理地挽起袖子,大步走到孩子堆里。
他沒去管那個裝可憐的陸安,而是徑直抱起了正在玩撥浪鼓的滿滿。
「滿滿,爸爸帶你飛高高,咱們去院子裡看喜鵲,不跟愛哭鼻子的嬌氣包玩。」
滿滿咯咯笑著,被顧景川舉過頭頂,興奮地手舞足蹈。
陸安看著那個高大的身影,又看了看自己細弱的手腕,眼裡的妒火那是蹭蹭往上漲。
這身高壓制,太賴皮了!
他也不喊疼了,站在那裡衝著滿滿喊道:
「滿滿妹妹,哥哥這裡有大白兔奶糖哦,可比舉高高好多了!而且哥哥還會講故事呢,妹妹要不要聽《小蝌蚪找媽媽》啊!」
屋外的鞭炮聲噼里啪啦地響了起來,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好聞的火藥味,紅紙屑鋪了一地。
顧清霜和陳鋒正湊在一起商量婚禮名單,時而爭執時而大笑;
顧承宇給程安安剝著核桃,神情專注;
林晚星被幾個孩子圍在中間,臉上洋溢著暖洋洋的笑。
在這個寒冬的午後,窗戶玻璃上的冰花被屋裡的熱氣熏化了,
順著玻璃蜿蜒流下,映照出這一室的溫馨。
這日子啊,就像這即將到來的元宵節一樣,雖然外頭還冷著,可裡頭已經是熱氣騰騰,滿是甜味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