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,雪後初晴。
顧家那扇朱漆大門敞亮地開著,兩串早就掛好的萬響「大地紅」聽了號令,齊聲炸響。
漫天的紅紙屑像下了一場紅雨,濃烈的火藥味兒混著雪氣,瞬間把清晨那點寒意給沖得乾乾淨淨。
顧承宇率先跨出門檻。
一身將官禮服筆挺得像刀裁出來似的,肩章上的金星被雪地一晃,亮得刺眼。
他臂彎里,程安安穿著那件特製的正紅色法式婚紗。
層層疊疊的紗裙像是在雪地里燒起的一團烈火,
大膽的收腰設計勒出那把子楊柳細腰,裙擺拖地三尺,每走一步,都在雪地上盪出層層紅浪。
大院裡的老少爺們兒看得直了眼,大姑娘小媳婦們捂著嘴,驚嘆聲壓都壓不住:
「乖乖,這顧家老大娶媳婦,真是把天上的仙女都給請下來了!」
緊隨其後的是顧清霜和陳鋒。
兩人清一色的深綠軍官常服,胸前別著大紅花。
那步子邁得整齊劃一,軍靴落地「咔咔」作響,不像是去結婚,倒像是要去端了誰家的炮樓。
那股子颯爽勁兒,硬是把婚禮走出了閱兵場的架勢。
林晚星挽著蘇瑤壓軸出場。
這一亮相,人群里識貨的,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。
林晚星身上是錦繡坊還沒掛牌的新款,
流光緞面的新中式上衣,盤扣全是細密的蘇繡,底下配著墨綠絲絨長裙,走動間光澤流動,貴氣逼人。
蘇瑤也是同系列的立領小襖,兩人往那一站,就是活脫脫的「活招牌」。
「那是個啥料子?咋還能變色呢?」
「百貨大樓沒見過啊!這衣服哪買的?」
「這你都不知道?一看就是錦繡坊的手筆,除了她們家,誰能做出這種好東西!」
蘇瑤挽著林晚星,借著整理披肩的動作,壓低了聲音咬耳朵:
「晚晚,你看斜對面那家王大嬸,眼饞得都要流口水了。明兒個咱們店裡的門檻,怕是要被踩破。」
林晚星目不斜視,維持著得體的淺笑,聲音輕柔卻篤定:
「要的就是這個效果。」
幾個孩子被打扮得像年畫裡走出來的福娃。
團團穿著縮小版的小西裝,板著一張酷似他爹的小臉,
跟在顧承宇身後,手裡捧著戒指盒,步子邁得那叫一個四平八穩。
圓圓不管那一套,手裡拽著個紅氣球,在雪地里撒歡瘋跑,
這會兒一頭撞在了陳鋒的軍靴上,樂得陳鋒差點破功。
滿滿穿著蓬蓬裙,頭上戴著珍珠發箍,像個精緻的洋娃娃。
她剛要邁步,陸安這小子就從旁邊竄了出來。
小傢伙彎著腰,煞有介事地替她提著裙擺,警惕地盯著周圍,生怕誰踩了妹妹的裙角。
「妹妹,雪地滑,牽著哥哥的手。」
陸安伸出小手,一臉的誠懇。
顧景川從側面插進來,長腿一邁,直接像堵牆一樣隔開了兩人的手。
他彎腰一把抄起滿滿,穩穩抱在懷裡,金絲眼鏡後的眸子似笑非笑地掃過陸安:
「不用你操心了,我閨女我有手抱。」
陸安收回手,也不惱,仰頭沖顧景川露出一個極其乖巧、
人畜無害的笑,轉頭卻對著滿滿做了個口型:
【車上見】。
顧景川磨了磨後槽牙,這小子,屬狐狸的。
車隊已經在大院門口排成了長龍。
打頭的是顧承宇的座駕,後面跟著十幾輛掛著大紅花的吉普和黑色的伏爾加。
這排場,這陣仗,半個京市都能聽見動靜。
……
距離大院三條街外,一處二層民居。
厚重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,只留下一條極窄的縫隙。
吳盛遠手裡夾著半截香菸,菸灰簌簌掉落在布滿油污的窗台上。
他眯起眼,透過那條縫隙,死死盯著遠處緩緩駛過的車隊。
那抹紅色的婚紗,在灰撲撲的街道背景下,顯眼得讓人眼紅。
鞭炮聲震耳欲聾,硝煙味順著風飄進窗縫,嗆得他壓著嗓子咳嗽了兩聲。
「結婚……好啊,結得好。」
他陰惻惻地笑了笑,從床底下拉出一個磨損嚴重的舊皮箱,
裡面胡亂塞著幾件換洗衣物,上面壓著兩疊用報紙包著的「大團結」。
這幾天大院那邊戒備森嚴,蒼蠅都飛不過去,他一直找不到機會出城。
今天顧家辦喜事,全家老小傾巢出動去京華飯店,必定是防守最鬆懈的時候。
只要到了碼頭,上了那艘去南邊的黑貨船,那就是天高皇帝遠,顧家又能奈他何?
吳盛遠狠狠把菸頭在牆上摁滅,留下一道黑印。
他提起皮箱,壓低帽檐,推開了房門。
……
車隊駛入京市主幹道。
路兩邊的行人紛紛駐足,指著那輛紅色的婚車議論紛紛。
「乖乖,這是哪家的姑娘?穿得跟畫報上的洋人似的!」
「那是顧家!這排場,嘖嘖,也就是顧家能有了。」
顧景川坐在第二輛吉普車的副駕駛上,手裡握著的對講機發出輕微的「滋滋」電流聲。
他看了一眼後視鏡。
后座上,顧承宇正側身為程安安擋住車窗縫隙里鑽進來的寒風。
「二姐,位置確認了嗎?」
顧景川按住對講機通話鍵,聲音壓得很低,卻透著股肅殺。
耳機里,傳來顧清霜毫無起伏的聲音,伴著輕微的靜電雜音:
「魚已出水,正在往東四條胡同移動。預判目的地是朝陽碼頭。」
顧景川抬腕看表。
「兩分鐘後到達分流點。」
車隊即將駛入通往京華飯店的十字路口。
前方是喧鬧喜慶的市區,右側是一條幽靜的岔路,
通往老城區,也是去往碼頭的必經之路。
顧景川摘下眼鏡,從衣兜里掏出一塊鹿皮絨布,
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鏡片。
「停車。」
指令簡短有力。
整個車隊的隊形沒亂,只有中間那兩輛毫不起眼的吉普車,
在路口減速,隨即猛地向右打了一把方向盤。
輪胎摩擦地面,發出刺耳的「嘎吱」聲。
程安安坐在顛簸的車裡,臉上沒有半點驚慌。
那雙畫著精緻眼線的眸子裡,褪去了新嫁娘的嬌羞,只剩下冷靜。
她抬手,替顧承宇把領口稍微有些歪掉的風紀扣,一顆一顆扣得嚴嚴實實。
「去吧。」
她湊上去,在他唇上重重印了一下,口紅蹭了一點在他下巴上,
顯出一抹驚心動魄的艷色,像一枚勳章。
「菜上齊之前,你要是回不來,我就當眾改嫁。」
顧承宇指腹在她細膩的脖頸上摩挲了一下,粗糙的繭子帶著溫熱。
「放心。」
他傾身,在她唇角回敬了一個吻,聲音低沉得像某種承諾:
「等我回來開席。」
車門拉開。
顧承宇、顧清霜、陳鋒迅速下車。
動作整齊劃一,利落得像是演練過無數遍。
那輛原本載著新人的頭車並沒有停,只是裡面的人瞬間換成了早就準備好的替身。
程安安看著顧承宇鑽進後面那輛在此等候多時的迷彩越野車,
「砰」的一聲,車門關死,隔絕了視線。
她提起沉重的裙擺,踩著高跟鞋,大步走向前面那輛一直停著沒動的黑色轎車。
轎車后座的車窗降下來,露出林晚星那張沉靜的臉。
「安安,上車。」
程安安鑽進車裡,帶進一股外頭的寒氣。
「走了?」
林晚星遞給她一個只有巴掌大的掐絲琺瑯手爐,裡面炭火正旺,透著暖意。
「走了。」
程安安接過手爐,死死攥在手裡,聲音有點發緊:
「一定要趕在開席前回來,不然這齣空城計,咱們可就唱不下去了。」
林晚星握住她另一隻冰涼的手,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過去:
「相信他們,咱們顧家的男人,從來不打敗仗。」
她轉過頭,對前面的司機吩咐道,語氣裡帶著股當家人的鎮定:
「開車,去飯店。別讓賓客們等急了。」
主車隊繼續前行,鑼鼓喧天,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……
十分鐘後,京華飯店宴會廳。
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暖黃色的光暈,幾十張圓桌鋪著大紅的桌布,賓客盈門,喧囂聲幾乎要掀翻屋頂。
林晚星站在宴會廳門口,臉上掛著滴水不漏的笑容。
「李局長,您裡面請,大哥他們在後面更衣,換身輕便的,馬上就出來。」
「張阿姨,這是給孩子的喜糖,沾沾喜氣。哪裡哪裡,您太客氣了。」
她應對自如,舉手投足間全是當家主母的氣度。
蘇瑤和沈蘭在旁邊幫襯著,把每一位客人都照顧得妥妥帖帖。
只有極熟悉她的人才能看出來,她握著手包的指尖,
一直在輕輕顫抖,手心裡全是冷汗。
陸安端著一盤老式奶油小蛋糕,站在角落裡,目光越過人群,落在林晚星身上。
「林阿姨在緊張。」
他往嘴裡塞了一塊奶油,含糊不清地說道,眼神卻透著股與其年齡不符的精明。
滿滿坐在高腳椅上,晃蕩著兩條穿白連褲襪的小短腿,心裡的小九九冒了出來:
【媽媽在擔心爸爸和大伯他們。那個壞蛋很危險嗎?只要爸爸回來,一定要讓他把壞蛋打成豬頭!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