鄰桌的賓客不以為意,湊近了壓低嗓子嘀咕:
「眼瞅著吉時都到了,估摸著是被那幫子戰友給纏住了,今兒個來的可全是軍區能喝酒的硬茬子。」
「那是,陳鋒那小子在部隊裡可是出了名的海量,怕是這會兒遇上對頭,正拼命呢!」
閒話聲順著熱浪直往林晚星耳朵里鑽。
程安安坐在她身旁,手裡捏著把描金摺扇,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,帶起一陣清冷的香風。
她今兒個打扮得絕色,正紅色的唇勾著弧度,怎麼瞧都是個氣定神閒的新嫁娘。
只有林晚星瞧見了,程安安那隻壓在桌布底下的左手,都快把那塊上海老師傅親手繡的蘇繡桌布摳出洞來了。
「晚晚。」
程安安嘴唇沒怎麼動,聲音壓得極死,
「再過五分鐘要是再沒見人,我就直接上台唱兩嗓子崑曲。哪怕是磨,也得給他們磨出十分鐘來。」
林晚星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手心,指尖安撫地捏了捏:
「定住神。這幫爺們既然說了會準時,就絕對不會打半點折扣。」
話音才落,「哐當」一聲,宴會廳那兩扇厚重的雕花木門猛地被推開!
原本喧鬧的大廳瞬間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,
靜了一秒,隨即驚天動地的掌聲和喝彩聲幾乎要把吊燈震落下來。
顧承宇打頭。
一身將官禮服筆挺得沒半點褶皺,連風紀扣都扣得嚴絲合縫,那步子邁得沉穩如山。
他臉上依舊是那副雷打不動的淡漠,若不是那股子殺伐氣還沒散利索,誰能想到他半小時前剛在碼頭見了血。
顧清霜和陳鋒緊隨其後,胸前的大紅花紅得灼眼,
除了眉宇間還帶著股沒退乾淨的寒霜,這副模樣放在喜宴上,簡直是再體面不過。
林晚星長長舒了口氣,只覺得喉嚨口那股子咸腥味兒總算壓了下去。
顧承宇徑直走到主桌前,那雙利刃般的眸子穿過人群,穩穩噹噹地鎖在程安安身上。
他伸出手。
掌心乾燥、溫熱,虎口處那層厚厚的槍繭磨得程安安指尖發燙。
「回來晚了。」
顧承宇低聲開口,這話是貼著她耳廓說的。
程安安沒接茬,只是那隻手死死扣進他的掌心,
指尖在他手裡報復性地撓了一下,又是心疼,又是嗔怪。
隨著司儀那嗓子高亢的京腔開場,婚禮正式拉開了帷幕。
林晚星趁著給程安安提裙擺的當口,腳底一轉,蹭到了顧清霜跟前。
「二姐。」
林晚星順手遞過去一杯溫開水,嗓音壓得極低,
「咋樣了?」
顧清霜接過杯子,借著喝水的遮掩,嘴唇微動:
「魚咬鉤了,可有人在暗處下了死手。吳盛遠肚子上開了幾個洞,景川在碼頭做了急救,這會兒正往軍區總醫院送,他在那邊守著呢。」
林晚星端托盤的手猛地一顫,杯子裡的水晃蕩出來,在她墨綠色的絲絨長裙上洇出一小團深色的暗影。
「景川……傷著沒?」
「沒。」
顧清霜語氣短促乾脆,
「可吳盛遠是扳倒唐文山的活證據,這人不能死,景川離不開手術台。」
林晚星點點頭,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亂,
「我明白了。」
她抬起頭,目光看向主桌那個空位,那兒只有一副孤零零的碗筷。
台上,顧承宇正把那枚金戒指穩穩地套進程安安的手指,這個鐵血男人,此刻竟當眾開了金口:
「以後,命給你,家也給你。只要我不死,這天塌下來,我顧承宇一人給你頂著!」
底下鬨笑聲、起鬨聲響成一片。
陳鋒也在旁邊樂得找不著北,學著顧承宇的樣子往顧清霜手上套戒指,
結果手抖得像篩糠,試了三回才戴進去。
「霜霜,那個……俺嘴笨,俺跟大哥一樣!」
全場笑開了鍋,林晚星也跟著鼓掌,
可那笑意壓根沒達眼底,心裡全是那句「正在搶救」。
突然,裙擺被人輕輕拽了兩下。
林晚星低頭,不知什麼時候,陸安已經蹭到了她腿邊。
這小子穿著套妥帖的黑色小燕尾服,領口那個紅領結歪得厲害,襯得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越發顯眼。
他仰著腦袋,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,倒映著林晚星焦慮的臉色。
「林阿姨。」
陸安的聲音奶里奶氣的,可說話的調子卻透著股涼意:
「顧叔叔沒來。你在害怕,你的手在抖。」
林晚星愣了一秒,下意識鬆開緊攥的手包,蹲下身,順手替他撥正了領結。
「顧叔叔工作忙,醫院裡有急症病人呢。阿姨是看大伯姑姑們結婚,心裡高興得。」
陸安就那麼定定地站著,任由她擺弄,那對小眉毛微微擰著,活像個審案子的小大人。
他往前湊了一小步,熱烘烘的氣息撲在林晚星臉頰上,壓低了嗓門:
「林阿姨,別騙我了。」
「我剛才瞧見顧叔叔那輛黑車的車輪子了,上面全是紅泥。那味兒不好聞,跟我上次流血的味兒一模一樣。」
陸安頓了頓,漆黑的眼珠子裡猛地閃過一抹與其年齡極不相符的陰鷙,
他掃了一眼那個空位,又飛快地藏好了眼神:
「顧叔叔是去打壞蛋了嗎?」
再次看向林晚星時,他臉上那股子狠勁兒消失得無影無蹤,又變回了那個乖巧的模樣:
「阿姨別怕。要是顧叔叔打累了,等安安長大了,幫你把壞蛋全都收拾了。」
「顧叔叔是屬老虎的,他肯定會贏,對不對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