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術室里,無影燈白得晃眼,將那一方寸天地照得慘白一片。
心電監護儀的「嘀嘀」聲單調且急促,一下下像是敲在人心尖上的催命鼓。
顧景川戴著橡膠手套的雙手滿是暗紅色的血污,止血鉗在他指尖翻飛,金屬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「咔噠」脆響。
「吸引器,吸!」
身旁的器械護士不敢怠慢,立馬將吸管探入吳盛遠的腹腔。
伴隨著「滋滋」的抽吸聲,涌動的積血被吸走,那處致命的創口終於露出了真容。
顧景川手裡的動作猛地一頓。
在那截斷裂的腸管旁,傷口邊緣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撕裂狀,
皮肉不是被平滑切開的,而是向外翻卷,像是被某種帶倒鉤的粗糙利器硬生生扯爛的。
他低下頭,眯著眼湊近了些。
在那團模糊的血肉里,幾道細微卻清晰的鋸齒狀劃痕觸目驚心。
這傷口……
顧景川眸光驟冷,腦海中迅速閃過幾張外軍器械圖譜。
尋常流氓打架用的匕首,切口是一條線;
三棱刺捅進去,那是血槽型的洞。
可這種帶著倒鉤撕裂痕跡的傷,只有一種東西能辦到,
國外特種部隊專用的戰術格鬥刀。
這根本不是什麼碼頭鬥毆,這是職業殺手的處決現場!
「相機。」
顧景川言簡意賅。
助手連忙遞上一台帶閃光燈的海鷗相機。
顧景川用止血鉗穩穩地擴開創口,將那處帶著倒鉤痕跡的傷處完全暴露在燈光下,冷聲道:
「焦距對準這兒,拍特寫。這每一道鋸齒印,將來都是送某些人吃槍子的鐵證。」
「咔嚓——!咔嚓——!」
鎂光燈在充滿血腥味的手術室里突兀地炸亮,將那處猙獰的傷口定格在膠捲上。
確認拍攝無誤,顧景川才換了一把持針鉗,修長的手指再次動了起來。
穿針、引線、縫合,速度快得只能看見殘影。
「準備輸血,加壓,把他給我從鬼門關拽回來!」
……
京華飯店,宴會廳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。
空氣里瀰漫著茅台酒濃烈的醬香和紅塔山的煙味,熱浪滾滾,熏得人臉皮發燙。
靠窗的一張圓桌旁,幾個喝高了的賓客臉紅脖子粗,嗓門也跟著大了起來。
「哎,我說!」
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大著舌頭,
端著酒杯晃晃悠悠地站起來,渾濁的眼珠子在主桌上掃了一圈,最後賊溜溜地定在林晚星臉上。
「這顧家老三是咋回事?大哥二姐結婚這麼大的喜事,這酒席都吃了一半了,咋連個影子都沒見著?」
這一嗓子像個破鑼,周圍幾桌瞬間靜了下來,無數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那個空位。
旁邊有人拽他袖子:「老張,少說兩句,坐下!」
那老張卻一把甩開,借著酒勁借題發揮:
「咋的?顧老三現在是京市名醫,那是大知識分子,架子大了?
看不起咱們這幫老街坊了?
連親哥親姐的喜酒都不賞臉?」
林晚星正給滿滿擦嘴角的奶油,聞言動作沒停,慢條斯理地將紙巾摺疊好,放在桌上。
她站起身,身上那件墨綠色的絲絨長裙在燈光下流轉著暗光,襯得她腰杆筆直。
她臉上掛著體面又大方的笑,手裡端起一杯茶,
朝著那老張遙遙一舉,語氣不急不緩,卻透著股讓人不敢造次的勁兒:
「張叔,您這就冤枉景川了,也小瞧咱們顧家的家風了。」
「景川他是醫生,手裡握著的是人命。
這閻王爺要收人,可不分它是初一還是十五,更不分今兒是不是辦喜事。」
林晚星頓了頓,目光掃過全場,聲音清亮:
「剛才醫院來了急電,送來個重症,情況危急。
全院上下,除了景川,沒人敢接這把刀。
您說,是一頓喜酒重要,還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重要?
要是景川為了自個兒這點樂呵,把病人扔手術台上不管,
那才真是讓人戳咱們顧家的脊梁骨,罵咱們顧家不仁義!」
這番話連消帶打,軟刀子割肉,既把顧景川捧到了「大仁大義」的道德制高點,
又暗裡指責了那個挑事的老張不懂輕重、思想覺悟低。
老張被噎得張口結舌,臉上一陣紅一陣白,
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,喝也不是,放也不是,像吞了只蒼蠅。
「哎呀,還是弟妹識大體!說得好!」
旁邊立刻有人出來打圓場,豎起大拇指:
「景川這是救死扶傷,是積德的大好事!咱們該敬顧醫生一杯才是!」
「對對對!顧醫生這是為大家舍小家,咱們接著喝!」
人群重新喧鬧起來,林晚星這才坐回椅子上,手心微微沁出一層薄汗。
陸安坐在她旁邊,小口咬著一塊排骨,
那雙黑漆漆的眼珠子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個老張,眼神像個小狼崽子。
他轉頭看向林晚星時,眼裡的陰鷙瞬間收斂,
嘴角幾不可查地撇了一下,心裡默默給這個「張叔」記了一筆帳。
……
夜深了,賓客散盡。
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,顧家老宅的大院裡恢復了寧靜,
只有廊下的幾盞紅燈籠還在風雪裡搖晃,映得雪地一片殷紅。
東廂房的新房裡,龍鳳花燭燒了大半,燭淚堆疊。
程安安坐在床沿,看著顧承宇脫下那身筆挺的將官禮服。
顧承宇動作有些遲緩,脫下外套時,裡面的白襯衫上沾著點點暗紅的血跡,
那是他在碼頭時蹭上的,在喜慶的紅燭光下,顯得格外刺眼。
「景川……今晚真回不來了?」
程安安起身,接過他手裡的衣服,指尖在那塊乾涸的血跡上停了一秒,眉頭微蹙。
顧承宇沒說話,只是沉沉地點了點頭。
他解開襯衫扣子,露出精壯的上身,幾道舊傷疤縱橫交錯,帶著一股子野蠻的悍氣。
他走到程安安面前,伸手將這個時髦漂亮的上海姑娘攬進懷裡,
下巴抵在她剛燙好的捲髮上,聲音低沉沙啞,帶著一絲歉意:
「碼頭那邊出了事。唐文山的人下手太黑,景川正在手術台上跟閻王爺搶那個活口。今晚,他是下不來台了。」
程安安沒動,任由他抱著。
隔著薄薄的衣料,她能感覺到男人緊繃的肌肉和那顆有力跳動的心臟。
那股混雜著硝煙、血腥、汗水和菸草的味道將她包裹,並不好聞,卻讓她覺得無比踏實。
若是換了別的嬌氣新娘,大喜的日子見血,這會兒怕是早就哭鬧著嫌晦氣了。
可程安安沒有。
她抬起頭,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三分精明、七分傲氣的眼睛,此刻卻亮得驚人。
她伸手環住顧承宇勁瘦的腰,臉頰貼在他滾燙的胸膛上,
聽著裡面沉穩的心跳聲,語氣里透著股護犢子的狠勁:
「顧承宇,你聽好了。」
「我既嫁了你這身軍裝,就知道這裡面裝著啥。
從今天起,你的戰場,也就是我的戰場。
你在前面衝鋒陷陣,家裡這攤子事,我替你守著。
你想幹什麼就去干,天塌下來,咱們兩口子一塊兒頂!」
「咱們顧家的人,沒一個是慫包!」
顧承宇的手臂猛地收緊,眼眶微熱。
得妻如此,夫復何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