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廂房。
這屋裡的氣氛,跟東邊洞房簡直是兩個世界。
沒點紅燭,也沒有那股子甜膩的脂粉味,空氣里飄著的,是一股冷硬的槍油味。
顧清霜坐在紅漆梳妝檯前,身上那件敬酒的暗紅旗袍還沒換,
手裡捏著塊舊棉布,正一下下擦拭著拆散的「五四」式手槍。
黑色的槍管零件散在鋪著大紅喜字的桌布上,被燈光一照,泛著滲人的冷光。
「唐文山這瘋狗,比咱們想的還要得寸進尺。」
顧清霜手腕一抖,「咔噠」一聲,復進簧歸位。
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,那雙平日裡笑得像狐狸似的桃花眼,這會兒全是冰碴子,
「敢在京市的地界,在顧家辦喜事的時候動刀子,他這是不想過了。」
陳鋒坐在床沿,手裡拿著個把小折刀削蘋果。
那刀在他手裡轉得飛快,長長的果皮跟藝術品似的垂下來,愣是沒斷。
「狗急跳牆,說明咱們戳到他痛處了。」
陳鋒手腕一翻,削好的蘋果遞到顧清霜嘴邊,順手就把她手裡的槍接了過來。
他也沒看,手指翻飛,幾下就把槍組裝好了,動作熟練得跟老農捲菸似的。
「再狡猾的狐狸,也就是獵人槍底下的菜。」
陳鋒把槍往桌上一拍,那雙粗糙的大手按住顧清霜微涼的肩膀,把她身子扳正了對著自己。
「清霜,以前你是獨行俠。往後,把你後背交給我。」
這個平日裡像個悶葫蘆似的男人,此刻眼裡的光比外頭的星星還亮:
「你想查誰,我陪你把京市翻個底朝天;
你想抓誰,就是天王老子我也給你銬回來。
唐文山這筆爛帳,咱們兩口子慢慢跟他算。」
顧清霜看著他,眼眶突然有點發燙。
她低頭咬了一口蘋果,脆生生的,甜汁兒在嘴裡炸開,把心頭那股子火氣壓下去了大半。
……
距離不遠的林晚星家,
林晚星剛把三個孩子哄睡。
團團和圓圓早就玩瘋了,這會兒睡得跟小豬似的,呼嚕聲一浪接一浪。
只有滿滿睡得不踏實,小眉頭鎖著,小嘴裡哼哼唧唧,像是在做噩夢。
林晚星借著月光,輕輕拍著閨女的後背。
忽然,一隻軟乎乎、濕漉漉的小手伸出來,死死攥住了她的衣角。
【媽媽不怕……】
稚嫩的心聲冷不丁鑽進林晚星的腦海,帶著一股子迷迷糊糊的倔強。
【爸爸是大英雄……爸爸正在打大壞蛋……爸爸肯定贏……】
林晚星拍撫的動作一頓,鼻頭猛地一酸。
她俯下身,在閨女汗津津的額頭上親了一口。
原本懸在嗓子眼的心,因為閨女這句沒頭沒腦的心裡話,像是吃了顆定心丸,穩穩落了地。
她輕手輕腳帶上門,進了廚房。
大鐵鍋里的水開了,咕嘟咕嘟冒著白氣,把清冷的廚房熏出了一絲暖意。
林晚星挽起袖子,從麵缸里舀出一碗富強粉。
揉面、擀皮、切條。
「篤篤篤」的切面聲在深夜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景川下了手術台肯定餓得前胸貼後背,這手擀麵他最稀罕,
起鍋,燒水。
滾水翻騰,麵條在鍋里如銀魚般遊動。
林晚星手腳麻利地將煮好的麵條撈出,碼上兩個煎得金黃流油的荷包蛋,又滴了幾滴小磨香油,嚴嚴實實地裝進了保溫桶里。
她又拿了一套新的換洗衣服, 拎起行軍包,抱緊保溫桶,裹著一身風雪,直奔軍區總醫院。
……
凌晨三點,手術室外的走廊空蕩冷清,只有頭頂的白熾燈發出滋滋的微響。
林晚星坐在長椅上,懷裡的保溫桶還散發著餘溫。
她盯著手術室上方那盞刺眼的紅燈,仿佛那是維繫著一切的命脈。
不知過了多久,「叮」的一聲輕響,紅燈滅了。
厚重的大門被推開,伴隨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,顧景川邁步走出。
他身上的手術服已被汗水浸透,摘下口罩的那一刻,
那張清俊的臉上寫滿了透支過度的疲憊,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黑的胡茬。
他習慣性地捏著眉心,正準備往更衣室走,餘光卻掃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。
顧景川猛地頓住腳步,動作僵了一瞬。
他緩緩轉頭,看著長椅上那個抱著保溫桶站起來的小女人,
眼底那種能凍死人的寒意瞬間消融,取而代之的是不敢置信的錯愕與涌動的溫情。
「晚晚?」
嗓音沙啞。
林晚星站起身,因為坐得太久腿腳有些發麻,
身子晃了一下,但臉上的笑容卻溫婉得能化開冰雪:
「餓了吧?」
顧景川大步上前,一把將她攬進懷裡,下巴抵在她發頂,
深吸了一口氣。
「怎麼這時候跑來了?外頭雪那麼大。」
「在家也睡不著,不如來看看你。」
林晚星拍了拍他的後背,感覺到男人緊繃的肌肉慢慢放鬆下來,
「走,去辦公室,給你帶了手擀麵。」
……
醫生辦公室里,暖氣燒得足。
保溫桶蓋一掀開,那股子濃郁的面香混著香油味兒瞬間衝散了屋裡刺鼻的消毒水味,
讓這冷冰冰的醫院多了幾分人間的煙火氣。
顧景川坐在辦公桌前,手裡握著筷子,大口大口地吃著面。
他是真餓狠了,連著做了七個小時的手術,
水米未進,這會兒熱騰騰的麵條下肚,胃裡那股絞痛才稍微緩過來。
林晚星靜靜地坐在一旁,拿著毛巾替他擦去額角的虛汗,
直到他把最後一口湯都喝乾淨,放下筷子,才輕聲問道:
「人……救回來了嗎?」
顧景川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靠在椅背上,那種肅殺的氣場重新籠罩上來。
「命是保住了。」
他的聲音低沉,眼神冷得嚇人:
「但唐文山這手夠黑。那一刀帶著倒鉤,攪得內臟一塌糊塗,失血太多,腦部缺氧時間過長。」
顧景川抬手揉了揉太陽穴,語氣沉重:
「吳盛遠現在深度昏迷,也就是咱們俗話說的活死人。」
林晚星替他倒水的手微微一頓:
「你是說……植物人?」
「嗯。」
顧景川接過水杯,指尖冰涼,
「這就是個死局。他只要還有一口氣,咱們就不能結案;
可他只要不醒,咱們就拿不到口供。」
辦公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死寂。
窗外的雪還在下,拍打在玻璃上發出簌簌的聲響。
林晚星看著丈夫眼底的紅血絲,心疼像針扎一樣密密麻麻地泛上來。
她伸手覆上顧景川微涼的手背,眼神從最初的心驚一點點變得堅硬如鐵。
「只要人活著,就有醒的一天。再說了,咱們顧家從不做虧本買賣。」
她反手握緊顧景川的手,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過去,語氣堅定無比:
「既然唐文山想把這盤棋下成死局,那我就陪著你,一顆子一顆子地,給他盤活了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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