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旅程,這三個小傢伙成了軟臥車廂里的絕對明星。
團團依舊盤腿坐在角落,低頭翻著連環畫,
對於周圍人的誇獎充耳不聞,專注極了。
圓圓則完全釋放了社牛屬性。
他剝了一把花生仁,跑去隔壁大姐那邊,
一口一個「胖阿姨真漂亮」,哄得大姐把帶上車的蘋果全塞給了他。
滿滿坐在林晚星腿上,咬著半顆大白兔奶糖,兩條小短腿高興地晃蕩著。
伴隨著車輪摩擦鐵軌的有節奏聲響,火車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。
窗外成片的平房逐漸變成了灰白色的樓房,巨大的鋼鐵穹頂出現在視野中。
滬市站,到了。
站台上人頭攢動,扛著編織袋的旅客潮水般向出口涌去。
顧家一行人拿好行李,有條不紊地下了車。
出站口外。
剛才那一家三口正擠在人群里。
橫肉男人心裡咽不下這口氣,探著腦袋四處張望,尋思著要在站外堵住這夥人,趁亂找點場子回來。
「媽的,讓我逮著,非把那男的眼鏡砸爛不可。」
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。
他剛轉頭,視線越過人群,瞬間釘在原地。
出口處的空地上,停著一輛嶄新的軍綠色吉普車,車牌上那鮮紅的字母在陽光下刺眼極了。
顧承宇單手抱著團團,穩步走出出站口。
吉普車旁,一名筆挺軍裝的年輕士兵立刻立正,皮靴啪地一碰,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。
「首長好!」
這三個字中氣十足,穿透嘈雜的人群。
周圍的路人下意識地讓開一條寬敞的通道。
橫肉男人只覺得小腿肚子一陣發軟,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後退了兩步,正好踩在花棉襖女人的腳背上。
「你踩我幹嘛!」
女人尖叫。
男人一把捂住女人的嘴,額頭上的冷汗順著下巴往下滴。
他腦子裡算盤打得噼啪響。
那個車牌代表著什麼級別,他聽村裡的老村長提過。
剛才他要是真的動手打了那個帶眼鏡的男人,或者動了那幾個小孩,他現在估計已經被按在地上了。
恐懼瞬間澆透全身。
他一言不發,拖起老婆和兒子,連行李都顧不上拿穩,頭也不回地扎進擁擠的人潮,跑得比兔子還快。
......
兩小時後,靜安區一條幽靜的弄堂。
兩旁的梧桐樹已經冒出綠芽,陽光透過樹葉在青石板上灑下斑駁的光影。
一棟紅磚小洋樓的鐵藝大門敞開著。
程安安的母親,王美鳳,正站在台階上翹首以盼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紫色的絲絨旗袍,外搭一件駝色羊絨披肩。
頭髮盤得一絲不苟,手腕上的綠油油的翡翠鐲子十分惹眼。
聽到汽車引擎聲停在弄堂口,王美鳳快步迎了出去。
顧家這一大家子浩浩蕩蕩地走進院子,男的高大挺拔,女的時髦亮麗,就連懷裡抱著的幾個孩子都粉雕玉琢。
王美鳳平時挑剔極了,這會兒看著這齊刷刷的陣仗,心裡舒坦極了。
還不等程安安上前介紹,林晚星懷裡的滿滿已經先有了動作。
小丫頭大眼睛轉了轉,盯著王美鳳手上的翡翠鐲子看了一秒,然後彎起雙眼,用軟糯的聲音喊出聲。
「奶奶好!奶奶真好看!」
旁邊的糖糖也不甘示弱,掙脫蘇瑤的懷抱,邁著小短腿跑過去,一把抱住王美鳳的大腿。
「奶奶好香!糖糖喜歡!」
王美鳳的心瞬間化成了一灘水。
這滬市的老派女人,最重規矩和體面,但絕對拒絕不了漂亮又嘴甜的幼崽。
她一把將兩個小丫頭一邊一個抱了起來,滿臉都是狂喜。
「哎喲喲!這是哪裡來的兩個小囡囡哦!這小嘴甜的,抹了蜜啦?」
王美鳳親了親滿滿的臉蛋,又蹭了蹭糖糖的額頭。
她轉頭看向程安安和旁邊的顧承宇,剛才還慈愛的麵皮瞬間繃緊。
「你們兩個看看人家!!」
「你們倆證都扯了,酒席辦完馬上給我抓緊點!明年,最遲後年,必須讓我抱上外孫!不然我天天去京市敲你們家的大門!」
程安安正提著一個皮箱,聽到這話,麵皮瞬間漲紅。
她趕緊伸手去捂王美鳳的嘴。
「哎呀我的親媽!你能不能給我留點面子?這在弄堂里呢,周圍鄰居都聽得見,那麼多親家看著呢!」
「怕啥?」
王美鳳一把拂開女兒的手,理直氣壯,嗓門更大了幾分。
「都不是外人!結婚生子天經地義,又不是做賊!」
院子裡一片歡聲笑語,顧承宇常年冷硬的麵皮難得地柔和下來,耳根處泛起可疑的微紅。
眾人拎著大包小包,有說有笑地邁上台階,踏入小洋樓的大門。
弄堂口,一棵粗壯的梧桐樹後。
陰影里,一個穿著灰色對襟褂子、戴著鴨舌帽的男人慢慢探出半個身子。
他手裡夾著半根沒抽完的飛馬牌香菸,菸頭上的火星明暗交替。
男人的視線越過斑駁的院牆,死死鎖定在顧景川的背影上。
看著小洋樓那扇沉重的黑色雕花鐵門緩緩合攏,發出沉悶的咔噠聲。
他將剩下的半根煙扔在地上,用滿是泥垢的布鞋狠狠碾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