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平飯店的頂層宴會廳內,十二盞巨大的捷克水晶吊燈灑下金燦燦的光暈。
主桌上,雙頭鮑和清蒸東星斑正冒著誘人的熱氣。
顧承宇一身筆挺的五五式軍官常服,肩章上的金屬星星在燈下冷硬反光。
他端著白瓷酒杯,背脊挺得像一桿槍。
顧景川則是一身熨燙平整的黑西裝,單手插兜,
站在主桌外圍兩步遠的地方,修長的食指輕輕托著高腳杯的底座。
飯店外圍的三條弄堂口,全蹲著理了寸頭、穿便服的精壯漢子。
宴會廳的消防通道、電梯口和後廚門邊,更是守著身板筆直的保衛幹事。
上菜的服務員托著盤子經過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這地界被顧家帶來的人卡得死死的,哪怕是只野貓,今天也別想悄無聲息地溜進來。
「吱呀——」
厚重的大門被兩個門童向兩側推開。
唐文山穿著一身老裁縫精工定製的深灰中山裝,大步跨了進來。
他一手盤著油亮發黑的石楠木菸斗,身後的西裝手下捧著一個蓋了紅綢的紅木托盤。
「承宇啊,新婚大喜。老頭子我這杯遲來的喜酒,顧首長總有度量接下吧?」
西裝手下猛地上前一步,單手扯下紅綢。
一尊足有半米高、純金打造的送子觀音赫然暴露在空氣中,在水晶燈下金光閃爍,刺得人眼暈。
周圍的主桌賓客倒抽一大口涼氣,幾個商賈湊在底下低聲耳語。
「我的老天爺,這得多少斤金子?平時只有別人給唐局送禮的份,今天唐局長居然下這麼大血本?」
「不是說他和京市顧家不對付嗎?看來傳言有虛啊!」
顧景川推了一下鼻樑上的金絲眼鏡,鏡片後閃過一道洞悉一切的冷光。
他走上前,單手穩穩接住那個死沉的紅木托盤,白襯衫下的手臂肌肉瞬間繃緊。
「唐局長客氣。您一把年紀了,還親自爬樓梯送重禮,顧家全記在帳上了。」
唐文山盤著菸斗的手指停了一瞬,隨後喉嚨里滾出幾聲低緩的冷笑。
他轉身在主桌隔壁的貴賓席大馬金刀地坐下,
抬手打了個響指,服務員戰戰兢兢地過來,給他倒了滿滿一杯波爾多紅酒。
此時,程安安剛好換上了一套重工金線刺繡的紅旗袍。
她挽著顧承宇粗壯的手臂,端著白瓷酒盅,笑意盈盈地走向前排主桌。
全場氣氛正被推向高潮,推杯換盞的碰撞聲不斷。
「砰——!!」
宴會廳厚重的雙扇木門,突然被一股蠻力猛地撞開。
黃銅門把手狠狠砸在軟包牆面上,發出一聲悶雷般的巨響。
門外,站著乾瘦、顴骨高聳的趙金花。
她死死拽著一個穿著舊軍綠褂子、趿拉著破解放鞋的男孩。
男孩十六七歲,頭髮亂得像雞窩,滿臉都是陰鬱。
門口兩個負責安保的便衣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死死扣住趙金花的肩膀。
趙金花卻極有撒潑經驗,雙腿猛地一軟,順勢往厚厚的地毯上一癱,扯開嗓子就嚎啕大哭起來。
「放開我!都別碰我!我是來找我親姐姐的!」
這悽厲的嗓門極大,直接蓋過了宴會廳里正放著的喜慶樂曲。
全場所有人的動作仿佛被按了暫停鍵,筷子停在半空,酒杯頓在嘴邊。
幾百雙眼睛,唰地一下全盯向了大門。
趙金花借著安保愣神的空當,雙手在地毯上胡亂扒拉,連滾帶爬地衝破阻攔,直奔主桌方向。
那個陰鬱男孩被她拖得一個踉蹌,膝蓋重重磕在地上,又木然地爬起來跟在後頭。
王美鳳正端著一杯甜白酒,腕上的翡翠鐲子綠得通透。
趙金花一路衝到王美鳳跟前,雙膝「撲通」一聲重重砸在大理石地磚上。
她伸出那雙滿是黑泥和老繭的手,一把死死揪住王美鳳暗紫色旗袍的下擺。
「姐姐啊!大喜的日子,我知道我不該來!可我們娘倆實在揭不開鍋了,只能來討口飯吃啊!」
趙金花眼淚鼻涕糊了一臉,她猛地轉身,
將那個陰鬱男孩硬拽到身前,大巴掌用力按著男孩的後腦勺,逼他雙膝著地。
「耀祖!快叫大媽!叫姐姐!」
趙金花猛地抬起頭,乾枯的手指點著男孩那張布滿泥垢卻隱約透著幾分清秀的臉:
「姐姐,你睜大眼睛仔細看看這長相!這是老程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血啊!是安安的親弟弟!」
「你就算再恨我當年爬了老程的床,可這孩子身上流的是你們程家的血啊!求你發發慈悲,給程家這條獨根一口飯吃吧!」
宴會廳內,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一秒鐘後。
角落裡猛地爆發出刺目的白光。
「咔嚓咔嚓」的快門聲響成一片。
小報記者端著帶大燈泡閃光燈的海鷗相機,就往前擠。
滬市名門程安安,結婚當場冒出個流落街頭的私生子弟弟!
這條新聞,絕對能賣爆明天的晚報頭條!
幾個商界老總湊在一起,眼神變了又變。
「你別說,看這小子顴骨和下巴的輪廓,還真有幾分老程當年的影子。」
「王美鳳平時尾巴翹到天上,總端著正房太太的譜,沒料到老程背地裡還藏了這麼一手防老呢。」
「嘖,顧家這位軍區首長,今天這臉面算是被扒下來踩在腳底下了。」
不遠處的貴賓席上,唐文山靠在紅木椅背上,修長的雙腿交疊。
他端起高腳杯,品了一口紅酒,視線戲謔地掃過顧承宇僵直的後背。
主桌旁,王美鳳氣得渾身都在發抖。
她手裡的高腳杯一歪,半杯甜白酒直接潑在了趙金花的頭上,旗袍下擺被扯出幾道難看的褶皺。
「是你!趙金花!你這個不要臉的賊骨頭!」
王美鳳顫抖著手指,指著地上的女人,
「十五年前,你在我們程家紗廠當女工,偷進口洋花布被抓現行!
老程心善沒送你去巡捕房吃牢飯,只結了工資讓你滾蛋,你今天竟然跑來這兒血口噴人?!」
趙金花抹了一把臉上的酒水,索性躺在地上撒起潑來,雙腿亂蹬:
「我偷東西?那是老程睡了我,心虛塞給我的封口費!
現在他兩眼一閉走得乾淨,你們大房就翻臉不認帳了!
耀祖啊,你那狠心的爹啊!」
王美鳳一生最重規矩體面,老程都死了十幾年了,根本死無對證。
如今當著全滬市有頭有臉的人物,被一個底層潑婦肆意污衊丈夫清白。
她胸口猛地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,雙腳發軟,身子直挺挺地向後倒去。
「媽!!」
程安安悽厲地尖叫一聲,一把扔了手裡的酒盅,死死抱住母親癱軟的身體。
重工刺繡的裙擺全拖在地上,她那張明艷的臉氣得煞白,雙眼直冒火星。
「我弄死你這滿嘴噴糞的賤貨!」
程安安反手抄起桌上的一隻空玻璃酒瓶,紅著眼就要往上沖。
就在這時,一隻寬厚的大手凌空探出,五指如鐵鉗般穩穩扣住了程安安握著酒瓶的手腕。
顧承宇大步跨出,高大如鐵塔般的身軀將妻子和丈母娘嚴嚴實實地護在背後,也擋住了那些刺眼的閃光燈。
常服袖口下,他雙拳緊緊握攏,手背上青筋暴突,
骨節發出危險的「咔咔」摩擦聲。
要不是身上這身軍裝壓著他身為首長的紀律,地上的趙金花這會兒頸骨都已經斷了。
主桌旁,一個禿頂商賈擦著冷汗擠出來,臉上堆著和事佬的假笑:
「顧首長,程小姐,消消氣!
大喜的日子見血不吉利。
不管老程總當年在外面做過什麼糊塗事,這男娃總是無辜的。
要不……先讓人把他們帶去隔壁包廂,給筆錢安頓好。
這滿堂賓客看著呢,和氣生財,大局為重啊。」
「滾。」
顧承宇眼皮都沒抬,嘴裡冷冷吐出一個字。
這夾著冰渣子的一聲吼,嚇得那商賈連連倒退三步,腰眼直接撞翻了一把紅木椅。
趙金花見狀,眼底閃過一絲得意,哭聲瞬間又提高了一個八度,
連滾帶爬地去抱那個男孩的小腿,做出一副孤兒寡母任人欺凌的可憐樣。
就在這徹底僵持的死局中。
一道清麗纖細的身影,不疾不徐地撥開主桌旁的椅子,大步邁了出來。
林晚星今天穿了一件剪裁極好的米白色雙排扣風衣,
烏黑的長髮用一根玉簪利落地挽在腦後。
她步伐沉穩,沒有一絲慌亂,徑直越過顧承宇,站到了最前面。
頭頂暖黃的水晶燈光打在她冷靜從容的臉龐上,將她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全場瞬間安靜下來,連那幾個瘋狂按快門的記者也被這突然走出來的年輕女人鎮住,忘了手裡的動作。
那個出面和稀泥的禿頂商賈更是張大了嘴,滿臉錯愕。
這嬌嬌柔柔的女人是誰?
怎麼敢在這個時候擋在軍區首長的前頭?
顧景川站在一米外,單手依舊插在西褲口袋裡,只是原本緊繃的肩膀線條,
在看到妻子站出來的瞬間,微不可察地放鬆了幾分。
林晚星居高臨下地盯著地上的趙金花,聲音清冽,字字擲地有聲:
「你口口聲聲說,這孩子是程叔叔留下的親骨肉?」
她纖細的手指一伸,直直指向那個滿頭亂髮、眼神陰鬱的男孩。
「既然是來認祖歸宗,那咱們就拿事實說話!
捉賊還要見贓呢,你紅口白牙,上下嘴唇一碰,就想往程家清清白白的門楣上扣屎盆子?」
林晚星腳尖往前逼近了半步,氣場全開。
「把證據拿出來!只要你能當眾拿出一樣鐵證,我今天做主,飯店正門敞開,雇八抬大轎請你們母子倆上座入席!」
趙金花的假哭聲瞬間卡在了喉嚨里。
在西裝男人給她排練好的劇本里,大房肯定會氣瘋、會動粗,或者迫於臉面花錢息事寧人。
她唯獨沒算到,會半路殺出這麼一個條理清晰、毫無懼色的年輕女人,
當著幾百號人的面,硬生生管她要鐵證!
林晚星冷笑一聲,目光如炬:
「怎麼?拿不出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