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金花眼珠子滴溜溜亂轉。她本就是拿錢辦事,
來這兒撒潑演場戲,誰能想到半路殺出個林晚星,死咬著管她要鐵證!
她上哪兒找證據去?
可眼下幾百雙眼睛盯著,想溜都跑不掉。
乾癟的雙手往波斯地毯上一撐,索性雙腿一叉,
一屁股死死賴在地上,拿出了棚戶區潑婦罵街的架勢。
「哎喲喂!我們孤兒寡母的,哪有什麼鐵證啊!」
趙金花雙手用力拍打著昂貴的羊毛地毯,發出沉悶的撲騰聲。
「就是當年這正房太太,心狠手辣!發現老程跟我好上,背地裡花錢雇小流氓威脅我!」
「我為了保住老程這條唯一的根,連夜拖著這口大肚子,躲進棚戶區吃糠咽菜啊!」
她一邊乾嚎,一邊用滿是黑泥的手背,硬擠出幾滴鱷魚眼淚糊在臉上。
主桌周圍的幾個老總互相對視,又把頭湊到了一起竊竊私語。
這種豪門大戶壓迫底層女工的戲碼,實在太符合他們對老派資本家的刻板印象了。
林晚星連退都沒退半步。
她心裡明鏡似的,對付這種市井滾刀肉,絕不能順著對方的歪理去自證清白。
一旦開始解釋「當年到底有沒有找流氓」,這盆髒水就徹底洗不掉了。
必須直擊最底層的物理常識!
林晚星冷笑一聲,鋥亮的黑色小皮鞋邁開,
不緊不慢地繞著跪在地上的半大小子走了一圈。
那小子一直勾著腦袋,亂糟糟的頭髮遮了大半張臉。
林晚星腳跟一頓,清亮的嗓音在寬敞的宴會廳里震天響:
「各位長輩!勞煩你們睜大眼睛,好好瞧瞧地上這小子!」
「骨架粗壯,膀大腰圓,喉結都已經完全凸出來了。
就這骨骼發育程度,放在醫學骨齡判定上,少說也是十六七歲的大小伙子了!」
此話一出,前排幾個離得近的賓客下意識地伸長脖子,仔細端詳起那個男孩的體態。
「程叔叔過世至今,滿打滿算已經十四年有餘。」
林晚星雙臂抱在胸前,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地上的趙金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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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位大姐,就算這孩子真是程家的,那頂天了也就是個十四歲。
你領個十六七歲的壯小伙來冒充遺腹子,來之前連生辰八字都不改改?」
趙金花乾嚎的嗓門,瞬間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雞,卡殼了。
她揮舞的雙手僵在半空。西裝男雇她幹活時,光教了怎麼撒潑打滾要錢,壓根沒對過生辰八字這茬啊!
她上哪兒臨時去扒拉個剛巧十四歲的半大小子?
「那……我們那是窮的!」
趙金花梗著脖子,扯著破鑼嗓子拼命補救。
「窮人的孩子早當家,這小子成天在碼頭扛大包幹苦力,
天天吃高粱面糙米,骨頭架子長得開、人長得顯老怎麼了!
你們這些吃香喝辣的懂個屁!」
邏輯一旦崩盤,剩下的就是純粹的撒潑耍賴。
林晚星卻步步緊逼,腳跟再次往前壓了半步,皮鞋重重磕在大理石拼接的地磚邊緣。
「好,就算你兒子長得急。」
林晚星聲音陡然提高一個八度:
「那你剛才口口聲聲說,是在程家紗廠做女工的時候被程叔叔占了便宜。」
「在座的滬市商界老前輩都在,誰心裡沒本帳?
程家那座洋布紗廠,明明是在六七年才破土動工建的廠!」
林晚星冷眼盯著地上那張慘白的臉龐。
「算算時間,距今滿打滿算也就十五年!」
「照你兒子這十六七歲的年紀,難不成你當年懷了個什麼神仙轉世的稀罕物?
在肚子裡硬生生憋了整整三年,才捨得生出來?」
全場賓客頓了兩秒。
緊接著,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哄堂大笑。
「哎喲喂,搞半天是個滿嘴跑火車的賊騙子!」
「差點被這娘們精湛的哭戲給騙過去了,六七年建的廠子,生出十六七歲的娃,這算盤打得我在這兒都聽見了!」
那幾個剛才還瘋狂按快門的晚報記者,立刻停下動作,手忙腳亂地更換底片膠捲。
這回鏡頭瞬間調轉,全部死死對準了癱坐在地、滿頭大汗的趙金花。
「這位女工同志,請問你是不是受人指使?」
「你為什麼要來程小姐的婚禮上敲詐勒索?你的真實目的是什麼?」
刺目的白熾閃光燈「咔嚓咔嚓」閃個不停,直晃得趙金花睜不開眼。
趙金花這下徹底慌了。
在棚戶區她橫行霸道慣了,只要往地上一滾,誰都拿她沒轍。
她索性破罐子破摔,一把扯開前襟的土布扣子,
雙手捶打著胸口,發出哭天搶地的乾嚎:
「不講理啦!有錢人欺負咱們窮老百姓啦!資本家的大小姐仗勢欺人,要逼死我們娘倆啊!」
面對這種油鹽不進的市井無賴,講理已經行不通了。
林晚星下巴微微揚起:
「這位大姐,你是不是覺得,只要把事情鬧大,我們顧家為了顧及軍婚的顏面,就一定會掏一大筆錢打發你走?」
趙金花的哭聲不自然地頓了一下,乾枯的手指在地毯上悄悄摳了兩下。
這正是那西裝男人對她許諾的原話。
只要鬧夠了,大房自然會掏出一筆封口費,
加上西裝男人給的那兩沓大團結,她下半輩子頓頓都能吃紅燒肉了。
「那你可能還沒搞清現在的政策。」
「如今上頭,可是嚴打期。」
「破壞現役軍人家庭聲譽,外加當眾大數額敲詐勒索。」
「這兩項罪名加在一塊兒,妥妥的流氓詐騙重罪!可不是去派出所關幾天就能放出來的。」
「少說,也得被塞進綠皮大車,拉到大西北的勞改農場去,踩上整整二十年的縫紉機!」
趙金花張大的嘴巴徹底僵住。
「你背後那個人給你的這筆買命錢,到底夠不夠你們母子倆,在號子裡啃一輩子冷窩頭?」
林晚星的話音剛落。
一直跪在地上的那個陰鬱男孩,身子如同過了電似的狠狠一哆嗦。
「大西北勞改」、「踩縫紉機」。
這幾個詞像燒紅的鐵烙,狠狠燙穿了這小子強裝鎮定的外殼。
他今年十七,在棚戶區跟著幾個大哥偷雞摸狗,
最怕的就是穿制服的公安,更別提去大荒漠吃沙子受大苦了。
「我不要去西北!我不要踩縫紉機!」
男孩突然發出一聲驚懼的怪叫,猛地從地上竄了起來。
他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趙金花,雙手失控地抓住身旁那張鋪著紅綢的主桌邊緣,拼盡全力往上一掀。
「哐當——!」
幾百斤重的紅木圓桌被巨大的蠻力掀翻。
桌上的景德鎮白瓷碗碟、裝著半隻脆皮烤鴨的鐵盤、滾燙的海鮮湯碗,稀里嘩啦全砸在了大理石地磚上。
油水湯汁四濺,碎瓷片崩得滿天飛。
前排的女賓客嚇得發出一陣尖叫,場面瞬間失控。